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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我们的生活中,曾有一个主角,叫作猪②

2018年03月 18日 13:0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袁益民

那些经历,虽然苦涩,却也有趣,还弥足珍贵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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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絮絮叨叨说了挑猪草的事,

其实还没说完呢。

《扬州发布》推出后,好多朋友对与养猪有关的事产生了极大兴趣。比如,猪睡在哪里?比如,泰兴的猪肉为什么那么好吃?又比如,养猪赚钱吗?还有好多。

我本来想写两回就结束的,看来,要拖长一点了。

今天插播一点别的内容。

猪的饮食起居

先说猪养在哪里。

很多人见过现代化的养猪场,那是公寓,甚至是别墅,干干净净,亮亮堂堂。那里的猪吃的是精饲料,相当于人类的麦乳精、高钙粉、营养剂之类的。

从前,农家的猪可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一般人家住的是三间五架梁或七架梁的房子,草顶草墙、半草半砖瓦或,条件好的人家是纯砖瓦的。房子朝南,西边一间是灶间,中间一间叫堂屋,东边一间作卧室。猪呢,就养在西边灶间的西北角,围一块长方形的猪圈,地上铺砖,木头作栏。猪圈东南高,西北低,这样便于猪的排泄物自然向西北角流淌。那里有一个出口,通到外面的粪池。

猪的粪便是个好东西,“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肥,主要是指猪的肥。“猪是农家宝,种田少不了。”当然,还有氨水之类的化肥,还有青草沤的绿肥,这些只能是补充,不是主要肥料。

这里回答上面的第二个问题:养猪赚不赚钱?养猪肯定是不赚钱的,一年到头,这些功夫花下去,还有那么多麦麸、稻糠贴进去,最后卖得的钱根本抵不上。不过,猪肥真是一宝呢,人们说:“养猪不赚钱,回头望望田。”

生产队定期组织社员们一家一户地收集猪肥,或集中到大粪里去,或直接撒到田里去。

猪的粪给生产队,不是白给的。生产队会给猪分粮食。

怎么分呢?按照贡献大小。

怎么判断猪的贡献大小呢?

“一吃就困,屙屎造垩粪。”会吃的猪,贡献肯定大。

怎么断定猪会不会吃呢?又要回到我前面说过的一句话:“会吃肯长,一天八两。”

也就是长得快的猪,贡献就大,分得的粮就多。

每到月底,生产队会组织两三位有经验的农民一家一户地“估猪子”,也就是估算猪的重量。不能称,一个月称一次,对猪是折腾,要捆起来,吊起来,折腾一下,猪要有好几天不好好吃饭,又要影响猪的生长。所以,只能估。

这些农民很有经验,估出来的斤两八九不离十,误差在十斤之内。然后将这个月估得的重量减去上个月估得的重量,就得到这个月长了多少斤,按照这个斤两给猪分粮食。

这里还有个问题。毕竟是估,总有走眼的时候。比如估了210斤,结果卖猪的时候,称了230斤,怎么办呢?和产队会根据卖猪的相关票据,进行补差。当然,如果估多了,比如估了180斤,卖的时候只称了170斤,那么就要将那多出来的10斤粮食退给生产队。

有的人家只有两间屋,怎么办呢?

房子再小,也要挤出一块地方来给猪。甚至,甚至,将猪养在床底下。我没见过有人家将猪养在屋外或露天的,这也是对猪的重视。我的前同事辛勤老师曾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听说你们那里都把猪养在床底下,是不是啊?”

有这种情况,但不能说“都”。

“哪不臭死了!?怎么睡啊?”

猪确实很臭,养在灶间也臭。一家人在堂屋里吃饭,猪圈的臭味时时就在鼻尖,但哪有那么考究啊?没有谁因为臭就吃不下饭的。

其实,五畜中,猪并不是最臭的,最臭的是鸡和鸭,尤其是鸭。我们那里形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糟糕,叫作“鸭屎臭”。鸡鸭的臭是那种尖利的、荒唐的、野蛮的臭。

牛的臭里还有青草的味道,有点闷,不怎么恶心人。

羊的臭是臊和膻,不走近了不感觉到刺激。

猪食的味道也不好闻。我们遇到难吃的东西,不是说嘛:“像个猪食。”

猪养到一定的阶段,要给它们吃熟食,就是烧了给它们吃。

将一大锅青草或山芋藤、胡萝卜倒进锅里煮熟了,再拌上饲料,给猪吃。烧熟了,要等冷却了,才能喂。我们将袖手卷起来,手伸到食缸里,一是将那些疙瘩捏碎,足够的碎;二是试试烫不烫。

中午或晚上,放工了,从地里回来了,第一件事不是做人的饭,而是做猪吃人食。猪已经很饿了,在圈里“嗷嗷嗷”直叫,吵死人了。它们不懂事,不晓得大人们在地里干了半天活,已经很疲很累很乏很饿了,它们肆无忌惮地造反。

得赶紧伺候它们。

烧好了猪食,再烧人吃的。那锅再怎么洗,都有猪食的味道。所以等我们喝粥的时候,只好将就着。

大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猪圈。过了一夜,猪的成就蔚为大观,堆积如山。先用扫把扫一遍,扫到西北角;然后到家前屋后的小河里挑来两桶水,边刷边冲,最后再彻底地冲一遍。

刚进门的猪不知道在哪里解决它的大小问题,需要调教。小孩拿根木棍站在猪圈边,一旦发现猪们随地大小便,就立即往西北角赶。不听话就上家伙。打几次,猪就长记性了。

谁说猪笨的?

春、夏、秋三季还好,到了冬季,猪圈里冷呢,猪也怕受凉呢,受了凉就拉肚子,那是拉的斤两,拉的钞票。主人看在眼眼里,肉疼加心疼。所以,冬天刚刚开始,就要做好猪的保暖工作了,给猪圈里铺上“床垫”。当然不是真的床垫,是晒得干蓬蓬的稻草。不知道猪睡在上面会不会闻到阳光的味道?自从垫上稻草,它们就不会在上面随便撒拉了。它们也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好享受呢。

猪还叫。不管是养在灶间还是养在床下,它都会叫。猪叫的原因,主要是饿了。喂饱了,它就不叫了。

家畜们都叫。

鸡的叫声“喔喔喔”,阳光雨露,昂扬华丽。

牛的叫声“哞哞哞”,古意暮风,沉潜郁重。

羊的叫声“咩咩咩”,撒娇卖乖,嗲媚兼具。

猪的叫声最粗鄙难听,“嚎嚎嚎”的,没有内涵,缺乏教养。猪很会看人眼色行事,一旦你拿着一根棍子来到猪圈前,它就不吭声了。

坏呢!

影响人睡觉的不是猪的味道,是猪的叫声。所以,不管是猪养在猪圈里还是养在床底下,都要喂饱了喂足了,否则甭想睡个好觉。

如果家里养的猪多了,食槽又不够宽,就要你挤我搡的了。身大力不亏,块头大的猪总是将块头小的猪挤到外围去,块头小的只好绕着那些大家伙的屁股转来转去;就像运动员在赛场上,技术差的力量弱的,总是被挤到外围去。当然小猪也有智慧,它会从大猪的胯下钻进去,挤到食槽边。“好猪不吃眼前亏”,为了一张嘴,受一点“胯下之辱”算什么呢?

养猪人家最着急的事,就是看到猪“抢食”不怎么积极,甚至平时穷急吼吼的,现在到了“饭期”却懒洋洋地躺在它的就寝处,纹丝不动。

急人,真的急死人了。一天不吃,就一天不长,就白白耽误一天;这还是小事,不吃就会掉膘,这就更糟糕了。

先摸一下耳朵。不好,烫手呢,赶紧去找兽医。

兽医姓肖,白白净净的,身上无泥无灰,一副书生模样。他整天骑着自行车在大队里转悠,谁家猪病了,他随叫随到。

兽医一到,也要望、闻、问、切,当然比真正的中医简单多了。摸一下猪的耳朵,看一下猪的眼睛,基本上心里有数:这猪是怎么回事。于是,配药,装药,走进猪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猪的耳根处戳上一根,猪“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嚎第二声,针已打好了。猪打过针,继续睡去,不要半天时间,就又神气活现的了。

肖先生有文化,会捉弄我们小学生,有时候会举着个大针筒吓唬我们,我们又恨又怕,背地里叫他“畜生先生”。他有两点最令我们羡慕:其一,他有一辆簇新的自行车,骑起来拉风极了。有一次,一个村民因为猪的病没有医好,想扣了他的自行车。他大喝一声:“我的自行车和邮递员的自行车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要是不怕坐监,就动动看看!”我们听了,觉得神圣得不得了,威风得不得了。其二,他去的这户人家要是条件不错,会打几只鸡蛋煮一碗非常实在的蛋茶请他吃,或者割斤把肉买条把鱼留他吃饭。太幸福了啊!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羡慕嫉妒恨啊!弄得我们从小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鲜明的理想或目标。

如果猪耳朵不烫,站在食槽,装模作样地舔几口,经验丰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多半是嘴里长了东西,一种像息肉的东西,影响猪的咀嚼,乡村人叫作“马瘩”(音)。人有的时候也会长出那样的东西来,或者不小心咬了口腔,就会多出一块肉来。你有这们的经历吗?那就请几个身强力壮的邻居来,将猪扳倒,用绳子勒住上下拱嘴拉开,拿起剪刀将那“马瘩”剪了就没事了。猪还是拼命地嚎,使劲地挣,哪知道这是为它好呢?不识好歹的东西!猪满嘴血肉模糊地进了猪圈,只一会功夫,就恢复了本来的面目,拼命地抢食了。

我们常常骂人“吃了睡,睡了吃,像个猪”,或者“睡得像个死猪”。爱睡、嗜睡是人的污点,但却是猪的美德。养猪的人,谁不希望猪整天除了吃食就是睡觉?“会吃肯长,一天八两”,这八两是睡出来的。还有,“吃了就去困,屙屎造垩粪”,这是猪的任务。所以,养猪人家,除了怕猪生病,还怕猪太活跃,就是吃完了不肯睡,在猪圈里“充军”;或者像前面说的,越狱了,溜到邻居家去了,趴在邻居家的猪圈前,隔着栏杆对着里面的同伴嘘寒问暖,弄得像探监似的,这会影响长膘的。所以,小孩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发现猪不肯好好睡觉,就上去抽它,直抽得它乖乖地躺下为止。

猪的情感生活

苗猪一天天长大了,也发育了。这就来了问题,分泌荷尔蒙了,体内有激素了,精力旺盛了,就争胜好强、爱斗喜闯了。它们兴奋得在圈里互相掐架、闹事,这会消耗能量、挥霍营养,不利于长肥长胖。

其次,荷尔蒙多了,猪会想心思了,猪会发情了。一个圈里关着“男小猪”,也有“女小猪”,会发生故事的,会风花雪月的,会你侬我侬的,会郎情妾意的,最后发展到颠鸾倒凤。几头猪关在一起,还免不了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你死我活,沸反盈天,乌烟瘴气。这也很耗费精力和营养的,自然也会影响小猪的生长。

“女小猪”要是生育过了,猪业公司或者食品站就不要了。

这就要对“男小猪”下手了。

有一门早失消失的职业,叫“骟猪”,执业者叫作“骟猪匠”。正规的说法叫“劁” [qiáo],就是在“男小猪”未成熟时将它阉了。

“骟猪匠”身上别着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喷上烈性酒,对准“男小猪”的要害部位,刀起蛋落,干净利落。懵懂的“男小猪”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蛋就被割了(具体过程太血腥,我不细写了)。割了蛋,“骟猪匠”再用大号的缝衣针麻利地将刀口缝合好。可怜那“男小猪”叫得——人们形容叫声难听时,都会说“像杀猪”——那叫声,真是的撕胆裂肝、痛不欲生,叫得连家里养的狗都自惭形秽、自愧不如。猪当然只知道身体上的疼,不懂得这对它是一场革命,不知道自己已经“完蛋”了,它被了断了俗根。

写这一段话时,不由得想起了宫廷里的公公。

猪的蛋被骟猪匠收了,放在他随身带的口袋里,或者随手扔给旁边看热闹的狗。公公们的物件要小心收藏着,留待死后完尸而葬。

猪是受迫性的,公公们的阉是带有不少自愿成分的。

猪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公公们的声音就不男不女了。

猪变得性情温顺,不再那么好手争强。它们一门心思吃了睡,睡了吃。但公公们的性情发生了极大的甚至是本质性的变化,历史上大多数公公阴鸷、促狭、恶毒、变态,这都是由绝后、绝望带来的。

有的朋友问:为什么泰兴的猪肉那么好吃?

我告诉你吧,阉割后的猪不会分泌出非常难闻的性激素,猪肉不但不臊,而且细嫩。当然,关键的一点是,泰兴的猪全是用没有多少营养的青草喂大的。吃草的猪生长非常慢,但是猪肉鲜美。以前泰兴人家办大事,红烧肉是少不了的。事前将猪肉烧好了,盛在木水桶(我们叫量子)里;待客时,舀出来热一下。那时候,哪户人家烧肉,一个村子里,都能闻到醉人的香味。孩子们被这香味撩得难以自已,个个口水打湿了衣襟。

如果你有兴趣,我请你去泰兴吃红烧肉。你吃过泰兴的红烧肉之后,所有的红烧肉都不叫红烧肉了。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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