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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语】采桑叶

2018年05月 25日 15:3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周末小闲,带着家人到凤凰岛一起采摘桑果。手持小果篮站在田埂上,翠绿的桑树林一望无际,树上的桑果肥大而诱人。一颗桑葚入口,那久违了的又酸又甜的味道让我感到熟悉、亲切,一时竟有点恍惚,记忆的闸门随之轰然打开,尘封多年的一个个遥远的碎片瞬间编织出一幅幅难忘的采桑画面。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有时在课余可以搞一点创收,创收得来的小票,家长是不过问的,我们可以自由支配。冬天可以打一点楝树果子,用自制的土推车推去卖给烧砖的土窑,打上半天,可以卖到一毛多钱,多的时候可以卖到两毛钱。平时的周末,可以出去捡一点破布、废铁、坏塑料、废弃的牙膏壳之类的废品,积攒到一定数量可以卖给三元桥的废品收购站,也可以待换“老虎糖” 的货郎到村子里来做买卖的时候,跟他换一点麦芽糖、鱼钩、裁纸刀之类的东西。

而到了这“舍西柔桑叶可拈,江畔细麦复纤纤” (1)的春夏之交,就是我们创收的旺季。这样的时节,新麦灌浆、蚕豆飘香,桑叶青翠而鲜嫩、肥美而多汁,我们可以采桑叶拿到季市镇去换钱。因为养蚕的人家很多,而耕地几乎全用来种粮食,那时很少有专门栽种桑叶的基地。养蚕的农户需要外出到各村各户的野桑树上采叶子,养的蚕多了,靠自己家里人以打游击的办法采一点桑叶远远不够,只有到集市上去收购。有需要就有市场,象我们这些会爬树的孩子就有了用武之地。

村子里男孩子不少,但是上树采桑叶的却没有几个。那些个惯宝宝,家长是绝不允许爬高上梯的,河边更不允许涉足;家境条件好一点的,不屑于以身涉险去换几个铅角子,他们兜里有的零花钱;不敢或者不会爬树的,也与桑叶无缘。只有我们这些基本处于放养状态、爬起树来跟猩猩一样遛的活猴子,才会有这样的兴趣和动力。

我们一般只在自己村子里采桑叶,很少到其他村子里采摘,因为那里是其他孩子的势力范围,我们要是擅自闯入,轻者被那个村子里的孩子们联手赶出来,重者就要诉诸武力,身上少不了砖头、土块和芦竹之类的物件留下的累累伤痕。也有运气好的时候,遇到那个村子里有同班同学一起采,一般就不会有冲突。假如本村的桑叶资源面临枯竭,非要到外村去采摘,那要挑一个绝佳时机,就是午饭时光。那时家家都在用餐,很少有人光顾屋后,被发现的几率就少得多。

大桑树一般都长在河边,我们出去采桑叶都是要爬树的,因为低矮的小桑树上的叶子轮不到我们动手,早就被那些妇女顺手揪光了。只有大树上的叶子,妇女们上不去,男劳力又不屑、也没有功夫采,这就给我们留下了空间。我们出去前会用质量好的稻草搓一根绳子,系成一个绳圈带着,要是有麻绳就更好了,可惜那时的麻绳都是值钱货,家里的麻绳都用来做担绳或者有更重要的用途,哪有剩余的给我们用来爬树?爬树的时候,脱掉鞋子的双脚踩着绳圈爬起来省时又省力。到了树冠,拣一个较大的树枝坐定,这时对“树大招风”这个成语会有另外一种理解,我总觉得大树上的风确实要比地面上要大得多。我们扶住树干,随着大树一边在风中轻轻摇晃,一边嘴里哼哼唱唱,在这气温骤升的季节,躲在高高的树荫里,吹着习习凉风,暂时忘却了地面上那种闷热和烦躁,惬意极了。

树上不仅有桑叶,还有鲜嫩欲滴的桑果,有大的、有小的、有红的、有黑的,还有半红半黑有点发紫的。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享受一番。那种特别肥大而发白的桑果,是不能碰的,据老年人说,那都是蛇舔过的,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还是宁可信其有吧,那种桑果看着确实挺瘆人的。埭上的金川不信邪,尝了两颗这样的桑果,笑眯眯地告诉我们说:“甜得不得了。”可是没有等到傍晚,嘴唇肿成了一个肥厚的圆圈,上嘴唇几乎塞住了鼻孔,疼得“哇哩哇啦”直喊,吓坏了的家长把他送到普圣寺医院请医生用了药才慢慢消停下来。桑果太多,怎么吃也吃不完,最好吃的当然是那些半红半黑、酸酸的、甜甜的、爽爽的,浆汁多,味道鲜美。我们直吃到嘴边、手臂上、衣裳上全是紫一块、红一块的斑点才开始采桑叶。大枝上的叶子只能一片一片摘,而细枝条上的叶子,我们可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细枝的根部,往梢部用劲一撸,撸到枝头正好一大把。在树上呆久了,胆子就慢慢变大了起来,不会再紧紧地抱住树干,而是这个树枝攀到另一个枝条上,有时直接就跨过去,有时候想到相邻的树上去,为了省却下树再爬树的麻烦,就用手拽住高处不太粗壮的枝条,脚一蹬,借着手上枝条的弹性跳到另一棵树上。这需要胆大心细、眼明手快,这样的动作偶尔会被女孩子们看见,她们会吓得尖叫起来,我们在她们恐惧的叫声中越发得意。

在树上最麻烦的是那些毛虫和,毛虫沾到手臂上会起一个大疙瘩,很痒,还不能抓,抓了就会淌水。最怕人的是那些“刺毛辣子”(注:就是洋辣子。)要是给它来一下,不但会起疙瘩,而且刺痛难忍。后来,我们渐渐知道,刺毛辣子只能蛰有毛孔的皮肤,而手心部位是不用害怕它的。我们上了树,会先观察搜寻一番,把能发现的刺毛辣子拨掉,但是往往百密一疏,再怎么细心还是会着了它的道儿。每次从树上下来,手臂上总会有几个红肿的包块,只能等到了家,找一块膏药粘上去,猛地一揭,有时候能把蛰进皮肤的那根很细的毒针粘出来。

那时作业不多,更不会有各种各样的兴趣班,三年级以后,每到大忙,学校还会放十五天左右的忙假,所以我们课余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虽然物质严重匮乏,但是心里却感觉不到多大的压力,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却悠闲自在。“采桑春陌上,踏草夕阳间,意合辞先露,心诚貌却闲。”(2)这首诗写出了我们采桑摘果时那种无拘无束的心情。一般到了下午天擦黑,我们会采摘到几大袋子的桑叶。每采满一袋就拿回家,把叶子倒出来,放在盘篮或者匾子(3)里,用把子(4)撒上水滴,避免叶子干瘪了,卖相不好。如果一直放在袋子里,因为天气炎热,过上一夜会闷黄了,那就没人要了。

叶子采摘够了,需要拿到集市上去,那时没有自行车,有也不会骑,只能把袋子塞得紧腾腾的,扛在肩膀上,走走歇歇。一边走路一边心里想着等桑叶卖掉了,买一本小人书,再买一根油条,或者一块油煎饼、草鞋底、方饼之类的东东,犒劳一下寡淡已久的口腹。这么一路想美事一路走,倒也不觉得吃力,好在大袋子看起来鼓鼓的,分量并不是太重。

到了镇上,收桑叶的有好几家,本来是可以挑选买家讲讲价的。只是我们到了镇上已经筋疲力尽了,哪里还有心思讲价,总是拣最近的一家出手。男的把桑叶拎去过秤,女的在一旁照看,等男的报出斤两,女的迅速算出钱数,然后悄悄地把钱递给我,小声地说:“按照最高价给你的,你别啰嗦,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心里就很感激地接过小票,也不数,心里早飞到油条烧饼摊点那边去了。长大后回忆起那女的压低声音递钱给我时的神态,一度曾经怀疑过:她真的是按照最高价给的吗?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想那么明白干什么呢?我就当她是好心吧。

有一回,我扛着一大袋子桑叶走到离季市镇只有一里左右的一个村子,迎面碰上了四个跟我年龄相仿的讨债鬼(5),他们的块头都比我大,每个人手里拎着一只大篮子,我注意到有个篮子里还有残存的一片桑叶,心知他们应该也是去卖桑叶刚回头吧。他们叫住了我:“你这个袋子里装的是桑叶吧?”我说:“是啊。”“你要到季市街上去卖?”“对啊!”“你别去了。”“怎么啦?”“你来迟了,那里收桑叶的都走光了。”我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呢?”“嫑急,你幸亏遇到了我们。这样吧,你把桑叶卖给我们,我们反正离街上近,可以等明天上学前拿到街上。你要是不信,就拿到街上看看,到时候卖不掉,再扛回去,白走那么多冤枉路不说,明天你还要上学,这么远的路,你一大早不可能到镇上来,桑叶不就黄掉了吗?”我一听,对啊!满怀感激地把桑叶交给他们,拿了钱,飞奔上街。到了街上才知道他们是骗我的,收桑叶的都在呢。那时候年纪虽然小,脑瓜并不笨,很快也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离镇上比较近,耳濡目染,这么小就有了赚差价的商业意识了。想明白这些,心里倒也不懊恼,因为给他们赚一点也没啥,不就是一点桑叶么,我有空再去采就是了。假如这几个屁孩不是跟我买,而是硬抢过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在街上吃饱喝足,心情舒畅地回到家,我还想着要把今天被几个小屁孩赚去的再补一点回来。然而村子里的桑叶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只能乘着中午时分冒险到东边村子里去碰碰运气。初夏时节,在太阳的暴晒下,地表温度开始急升,在一片蛙鸣声中,我从东村后边的小河中段找到一条土坝,迂回进入了村后,来到了一户七架梁大瓦房后面,发现有一棵比脸盆还粗的大桑树。兴许是因为树太粗,一般人爬不上去,故而数丈高的桑树枝繁叶茂,桑葚密密麻麻,伟岸的树干傲然挺立,树冠浓荫如盖,好似一把超级巨伞。这么粗的树,两只臂膀根本抱不过来,怎么上得去呢?我放眼四顾,发现在树旁的茅缸边有一根毛竹斜靠在一棵大槐树上,我大喜过望,真是天助我也。我轻手轻脚地把毛竹扛过来,支在桑树的大枝上,手脚利落地爬上了高高的树顶,拣了一根大树枝坐下,心也放下来了。这个时候即使有人到屋后来,也不会发现树上有人,因为叶子太密了。来时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树上正好桑果多的是,我半仰靠在大枝上,一边吹着凉风习习,一边吃着桑椹,别提多舒服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过,把斜倚在树上的毛竹刮倒在地。接着风一阵紧似一阵,一阵比一阵猛烈。我犯愁了:这么高的树,没有了毛竹,马上怎么下得去呢?正这么想着,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忽然就阴暗了下来。不好,要下雨!得赶快想办法回家。可是望着这么远的地面心里一阵犯怵。正着急间,又是一阵打着旋的狂风袭来,卷起漫天的废纸和草屑,只一会儿功夫,白昼变成了茫茫黑夜,轰隆隆的雷声从不远的天边滚过,大雨在没有任何前奏的情况下瓢泼而下。雨刚开始打在身上的时候并没有让我觉得害怕,让我真正恐惧的是雷电,从来没有感觉到闪电是那么近、那么刺眼。那时候一点防雷的常识也没有,不知道大树、屋檐下是最危险的地方。初夏的雨生猛、刚烈,以摧枯拉朽之势不由分说、一股脑儿泼将下来,凌厉而强劲的力道让我似乎感觉到末日的来临,茂密的树叶根本遮挡不住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雨点,只几分钟的功夫,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干布,我双手紧紧抱住一根较粗的树枝不住地发抖,无法腾出手来掩住双耳,圆睁着双眼看着大树在风雨中大幅度摇晃,仿佛大厦将倾。耳膜刚刚被不远处的雷声震得轰轰作响,又见猛地一闪,电光把我的双眼刺得竟有短暂的失明,眼前一片迷糊,炫目的光华尚未完全褪去,又闻震天的霹雳在头顶“咔啦啦”一阵炸响,顿时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好象过去了一个世纪,乌黑的云层才随着雷声渐渐远去,天稍微亮了一点。然而雨却未减弱,比鸡蛋还大的雨点打在裸露的地面上、麦田里、河面上,溅起的雨珠和氤氲的水汽把周边绣成一片迷蒙的世界,地面的浮尘被雨点击打反弹到空中,弥漫出一股土腥味。天地间被漫天的雨柱连接成一个整体,好似万道透明闪光的珠帘将天地间织成一张轰然作响的大水网。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风慢慢减弱了,雨也渐渐变成了蒙蒙细雨。我知道村子里的人们应该用过午饭了,很快就会有人到屋后来,必须尽快离开。可是眼看着毛竹横躺在地上却无计可施,这个时候只能冒险了。经过观察发现,大桑树东边是一棵合抱粗的槐树,槐树上有刺,如果选择从槐树上下来,后果无法预料。西边是一棵比海碗粗一点点的楝树,有枝条和桑树枝相近,就选它了。我手扶脚踩着两支桑树枝,慢慢向楝树靠拢,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站定,深吸一口气、一发狠,双脚一齐发力,利用树枝的弹性“飞”到了楝树一侧,搭住了那根离得最近的楝树枝,双手交错慢慢滑到树干,顺干而下,惊魂甫定,又一阵虎跳(6)迅速逃离了那个丧魂失魄的鬼地方。

这次噩梦般恐怖的经历给我少年时的心灵留下了一道厚重的阴影,这个鬼魅般的阴影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如影随形,使我在人生好多重要的转折关口顾虑重重、优柔寡断,好多亲友嘲笑我每遇大事总是前怕狼后怕虎,我也不否认。其实这一次经历不仅给了我惊惧和忐忑,也给了我一些有益的启示,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对于前景不明的未知世界,没有把握不要轻易进入。如果一定要前往探究,必须先把退路摸清,而且尽量固化;做任何事不能学那只顾头不顾尾的愣头青,上得去要下得来、进得去要出得来、过得去还要能回得来;冒险的事情尽量不做,不能心存侥幸,下决心之前要仔细分析衡量性价比,看看是否值得,自己能不能输得起。如果不顾一切,急躁冒进,也许就会跟那些桑叶喂饱了的蚕儿一样,作茧自缚,蚕儿们结茧是修成了正果,人要是躲进茧壳里兴许会被闷死。

“西江帆挂东风急,夏口城衔楚塞遥。沙渚渔归多湿网,桑林蚕后尽空条。”(7)到忙假结束的时候,村子里的好多桑树被我们揪得光秃秃的,我们以采桑为形式的创收也就告一段落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似乎也早就淡忘了,不曾想几颗桑葚就如输入了神秘的密码,打开了记忆深处的存储器,让那一段桑树上美好而惊恐的时光再次呈现在眼前。

如今养蚕的农户都承包了耕地,种上了桑树林,不知是树种的原因,还是刻意修剪的结果,这些桑树都只有一人多高,专门长肥厚的桑叶和水嫩的桑葚,桑树林一般在5月对外开放,供城里人下乡采摘桑果。也不再有人冒险爬树去采摘桑叶,至于现在的孩子们就更没有机会体会到我们当初的乐趣和苦楚了。

注:

(1)摘自杜甫的诗《绝句慢兴九首》。

(2)摘自唐朝诗人顾况的诗《春游曲》。

(3) 盘篮、扁子:用竹篾做成的晾晒食物的容器,直径在1.5米以上。

(4) 把子:农村人家用高粱杆头子做成的刷碗的用具。

(5) 讨债鬼:乡下人对男孩子的戏称。

(6) 虎跳:方言,快速地奔跑。

(7) 摘自唐代李频的诗《鄂州头陀寺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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