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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苏小小|女人花

2018年08月 17日 14:3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谢青桐

沿着杭州西湖边,由西泠印社走向西泠桥,桥北便是苏小小坟。有一小亭,挂着“湖山此地曾埋玉”的联句,有人在那儿闲坐。虽然知道这处坟是后人造的,不过,我喜欢苏小小的唯美主义风致,有如法国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

中国的几个经典爱情故事偏偏全都落到了杭州西湖边,多数人只知道《梁祝》和《白蛇传》,还有一个爱情故事让外地人淡忘了,那就是苏小小。但千百年来,杭州是无论如何忘不了苏小小的,因为苏小小太美了。

苏小小,钱塘歌妓,南齐时人,苏小小的先祖曾为东晋官宦,家境富裕,因她长得娇小,故名小小。但却因身世苦楚,幼年父母俱丧,以至后来沦为歌妓。父母病逝后,与乳娘贾姨妈移至钱塘西泠桥畔,喜好乘坐油壁香车游览山水,才情幽绝,姿色婉丽,艳冠一时,被称“诗妓”。

苏小小的名声传开了,豪门公子、仕宦客商慕名而来,僻静的西泠桥畔顿时热闹起来。但这些客人均先被姨妈拦住,经过她的观察挑捡,年少而有文采的才能入门见苏小小,其他脑满肠肥、俗不可耐的人,即使掷以千金,也被婉言谢绝。名为青楼女子,用现在的眼光看来,她更像是一个文艺沙龙的女主持。

杨柳春发,暖风拂面。苏小小寄情山水的同时,心思却也是止不住的寂寥。欢笑往来的日子里,她渴望有位知音能够明白自己的高洁。一次春游,苏小小邂逅了风流才俊阮郁,当朝宰相的儿子,郎有情,妾有意。苏小小虽然明白相国公子和青楼歌妓的差距,也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但在贾姨妈的撮合下,她还是欢喜地和阮郁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

随后的一切,像戏曲里演的一样,宰相招回了他的儿子。苏小小思念日深,直待收到阮郁的书信,方道了句:“原来如此。”便入房,饮一会儿酒,抚一会儿琴,间或抽泣几声,她彻底了悟:“男女之情,薄似云烟,短似朝露。”苏小小嗤嗤地笑着,对着贾姨妈,似答非答地说:“我的心是干净的。”从此愈发少言,痴恋山水之间,徒留那首《苏小小诗》在风中飘荡,渐行渐远:“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是一个能出口成章的诗人,她爱得勇敢,她用言辞率真的诗歌主动向偶遇的阮郁表达爱情。阮郁回乡后,她又以诗寄托相思:“别离情绪,万里关山无底数;遣妻伤悲,到底郎踪何处去?自从君去,数尽残冬春又暮;等到花开,庭院深深连夜雨。”而最终,她收到的不过是阮郁的一纸抛弃她的书信。

这个叫阮郁的男人,曾经指着苏小小门前的松柏发誓,让青松作证,愿与小小同生死。可是当他遇到来自家庭的阻力时,立马妥协了,一去不复返了。也能理解,生活是现实的,风尘女子和富家子弟的爱情,不要说是在传统时代,就算是在现代社会,也很难被接受和允许。不过,他纵有千万个背信弃义的理由或借口,也都是卑微的,最终不过是为了在市井中没有风险地生存下去。

这段感情过后,苏小小倦了,也着实累了,既然自己与阮郁之间横亘着一个貌似合理而强大的社会伦理,那就让它永远的横亘着吧。坚韧的苏小小并没有相思成灾,没有任何怨妇作派,她以宽容和彻悟的精神来对待忧伤而脆弱的男女情爱,并依然风采独立,依然乘着她的油壁车纵情于山水之间。

生命是有限的,世情是凉薄的,外冷纵不伤骨,内凉也足以伤心。苏小小极其清醒,苏小小极其独立,从善待自己开始,以悲悯天地生灵为终结。不像当今的很多中国人,总是要近乎残酷地苛求于人也苛求于己,总是不能自制地甘受形形色色外物的奴役。难道一定要到了人生最后的时光才悔悟长叹、大彻大悟么?

苏小小对后来遇到的鲍仁是怀着赏识和怜惜之情,并有解囊相助的侠义之举,而恰恰是这段没有发展成为爱情的感情最为人性。

那一天,苏小小和往常一样,乘坐着她的油壁车,在山石之间游玩,烟霞岩畔,白云低压,秋日红叶满山。在烟霞岭下一座破庙前,看到一位书生正在攻读诗文。交谈这下,方知这位书生名叫鲍仁,正欲上京赶考,但缺少盘缠,不能前往。慷慨的苏小小,随即请鲍仁来到家中,她变卖了首饰,助了他所有的缠资,让他进京赴考。几年后,一路青云攀升、已任滑州刺史的鲍仁专程来杭州向苏小小道谢,得知苏小小的死讯,鲍仁抚棺大哭并安葬立碑,还有为苏小小守墓的想法。

而事情到了孟浪那里,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世上,总有些妄谵的人,希图以强势胁迫于人。孟浪是以一个观察使的官员身份路过西湖的,一个性情暴戾的达官贵人。孟浪趾高气昂的派出随从去请苏小小,颐指气使地令苏小小前去陪侍。也许是对权贵的叛逆吧,苏小小借故推脱了三次,这可急了知县,也使贾姨妈为她捏了一把汗。在他们的共同催促下,苏小小浓妆极妍的去见了孟浪。

孟浪见苏小小如此美丽,满心的暴躁不禁转化成了一种体贴。不过,他还要为难一下苏小小,随即命令她作诗。苏小小开口赋诗一首,“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若要分红白,还须青眼看。”果然聪敏,短短20个字,她便为他留了颜面,亦为自己,留了一个转圜的余地。那一刻,孟浪知道,她是轻贱不得的。她娇小的身躯里竟有十里东风,将他高高在上的月华破成两半。她婉丽的容颜是隔红尘于物外的一个清梦,来即来,去即去,如同一个干净而温婉的手势。只轻轻的一个转腕,便教人间白了头。

死神在21岁的时候光顾苏小小,的确是上天对苏小小的一种最好的恩赐了。临终前的时日,她不愿再想,继续着以往的悠然。赏花踏青,品茗清谈,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的忧伤,那忧伤散入湖烟,散入山风,吹醒她每一个江湖故梦。西泠桥畔,她种下的红豆始终沉默。她寂寂地走完一生,可奇怪的是:在苏小小生命历程收敛的同时,偏居江南的南齐王朝也连同苏小小的生命一同寂灭了。

有关苏小小的文献资料并不多,后人凭吊的诗文却不少,从一代鬼才李贺到晚明狂人徐渭,从中唐词人温庭筠到清代文士袁枚。

苏小小,一朵世间罕见的女人花。虽然她本无心,只与文士清谈于座上,侑酒于席间,却不知,她的艳帜已高高飘扬在了钱塘江上。时至今日,1500多年的沧海桑田,其间慕才亭造了又毁,毁了又造,几度轮回,但据说慕名而来的访亭者始终络绎不绝。

(选自《江湖有酒,庙堂有梦——华夏故国知识人的性情与命运》, 谢青桐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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