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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人去楼空……人未去楼未空

2018年09月 01日 18:5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袁益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区北门出现了一辆三轮车,车上一张硬纸板,纸板上写着:鸽蛋 XX元一只。

但我没有看到卖鸽蛋的人。

小区北门两边都是门面房,做美容的,教武术的,做房产中介的,卖生蔬水果的,服务宠物的……

两个门面房之间,有一块凹进去的空地,上面有二楼延伸出来的部分遮着。除了没有门,很像一个小房间。

有一位老人,正埋头在缝纫机前,兢兢业业地踩着,为一条裤子幌边。

引起我浓厚兴趣的,正是这位老人,看上去已上了年纪。

在城里,像他这个模样的老人,大多遛遛鸟打打拳买买菜逗逗第三代听听扬州评话,而他还在忙活挣钱。

我立即就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佩服、激烈的欣赏、真诚的敬意。

我立即就非常冲动地去和他聊聊。

老人个头不高,大约一米六五左右。很健康很精神。也很朴实。

更让我喜欢的是,他没有极少数老人那种一脸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原来鸽蛋就是他的。

老人72岁。姓田,家住新庄新村。1962年开始学徒做服装,后来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直到内退。

老人很健谈。

内退之后,他在萃园路路边摆了个缝纫摊。人流量大,生意好。

他在萃园桥摆缝纫摊,一直到正式办理退休手续。

此后在家歇了几年。

又手痒了。于是,他骑车转了几天,发现了这里的一块空地,非常中意。

这块空地凹在里边。

在这里摆个摊,既不占道,也不影响别的店家经营,也谈不上影响观瞻。

他就在这里摆下了摊。

我想到了小草。不管被风吹到哪里,总会生根、发芽、向上窜。

我知道任何比喻都是蹩脚的,但我实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表达了。

两个孩子都已成家。家里没有什么负担。

我有退休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他说。

不完全为了赚钱。闲在家里难过。

我又不会打牌不会下棋不会做别的,总得活动活动筋骨。

关键是丢不下手上的手艺。丢了可惜。

平常人或者普通人身上闪烁的这些光亮虽然一点也不耀眼,但却很接地气,很有温度,很让人感到熨贴。

也很迷人。

我请我们社区新闻部副主任仲冬兰对老人做了一个采访。报道发表在去年12月27日的报纸上:《西区居民缝补找不到人 七旬大爷每天骑车来摆摊》。

绝大多数人买了裤子,都会嫌长,需要裁去一截再拷边。

自从认识了田老之后,我买了裤子再也不在商场里加工了——尽管卖家会给我一张免费券,让我去商场角落里的“服装加工处”裁截。

但我不会去。

大约是龙应台说的,不要总是去超市购物,留一机会给路边的小店。你这一点营业额对大超市算不了什么,对路边小店却很重要。

我记住了。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

商场里从事这一行的大都是中年女性师傅。

我几乎没有遇到过好脸色。一脸冰霜,甚至不抬眼看人。

可能因为我没有花钱。可是卖家一定会给她钱的啊。

我是个不肯受人脸色的人。

谁给我脸色,我都会摔门而去扬长而去。

她们还会甩给我一条皮尺:“自己量裤子去!”

天,我自己怎么量?!

只得又跑回卖家那里,请服务员帮助量一下。

我一直弄不清她们哪里的底气,可以有这样的脾气。

也许,也许,能进入大商场做这一行的,多多少少有一点门路,凭了商场的高层或中层的关系。

所以,她们可以这样。

我只是猜想。

或者,她们反正不愁生意。只要在商场买裤子的人,都会去她们那儿。

所以,不必笑脸迎客。

男同胞们,你有没有过这样的遭遇?

也所以,我宁愿让商家给的那张四元钱免费券烂了。

我到处找缝纫摊。

我去过四季园菜场边的缝纫摊,去过凤凰桥的缝纫摊,去过甘泉路上的缝纫摊……

现在,田老来了,我不必六处充军了。

我特别欣赏、尊重、崇敬有一技之长的人。

他们是真正靠本事吃饭的人。

我在师范当教师的时候,就对学生说,如果能全面发展,当然最好;如果不能,那一定要有一个强项,比如字写得好,画画得好,普通话说得好,舞跳得好,武术练得好,球打(踢)得好,文章写得好……任何一项都行,将来毕业了到了学校里会得到领导赏识,肯定有用武之地。

学校总要出黑板报吧,字写得好、画画得好的人,黑板报这活就会让你干了。

学校会有文学社的,文章写得好的,学校就会让你去当指导老师。

学校还会有足球队,球踢得好的,学校就会让你去当教练。

学校还要对外开公开课观摩课,你普通话出色,课又上得好,就有你表演一机会了。

……

这样的老师很容易进入学校团委、教科室、工会,踏上人生的第一个台阶。

我的特长是烧饭做菜,这样不至于饿死自己。

我没有想到的是,生活中竟然真的有人不会烧饭。如果是领导或是大老板,可以不用愁;但如果你是普通人,那就值得同情了。

我教书的时候,学校还处于基建阶段,进驻了一个工程队。

工程队队长姓周,他的一个外甥,比我年龄小一点,大约是靠了这层关系,在工地上谋了一个最为轻松的工作——看门。

那门是竹篱笆门。

有一次,我在外面玩迟了回校,喊这位周队长的外甥开门,他说了很多废话,非常难听。

等他把门打开后,我进了校园,认认真真地“教训”了他一顿:年纪轻轻的,不去学一门手艺,一门技术,在这看大门,将来会有什么出息?你哪怕去工地上的食堂烧饭也是好的啊。

第二天,那位周队长的外甥就人间蒸发了。

但愿,他是学什么技术去了。也许,他现在已经是建筑行业的大老板了。

你说,在工地上看门,能有什么技术含量?

报道刊登出来之后,我去找田老先生聊天。

这个时候,他的“工作间”已经有相当的规模了。

不只是一台缝纫机,还有幌边机,熨斗,还有了一张工作台。

我有些担心地说,你弄得这样像模像样的,会有人看不顺眼的,恐怕待不长了。

他说没事,从来没有人干预过。再说你们报纸都登了,肯定不会有事。

可爱的田老啊,太相信媒体了。报纸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啊?

他最喜欢和我谈他的同学。

某某某做了局长,某某某做了大学老师,某某某做了大老板……

一般的人,尤其是身处社会底层的人,总是极力避谈比自己风光的邻居、同龄人或同学。

其中原因说不清道不明,大家却也心知肚明。

而他提及他的这些成功的同学,语气平和,略有自豪。

他特别爱我和说到他的同学林凤书。

林老是园艺专家,是我尊敬的长者和学者。

他得知我也认识林凤书先生,每次都会问:“最近遇到林凤书啦?”

他的午饭是从家里带来的。

那时候正下着大雪,他说拿到旁边的美发店用微波炉热一下。

我怀疑美发店的时髦小伙美女会不待见他。他说,这些年轻人不会针线活,需要缝个纽扣撬个边什么的,会找他帮忙。互助互利。

去年年底那一段时间雪特别猛,路特别滑,他从新庄新村到这里有好几公里呢。一般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出门的。

网上流行的说法是,床以外的地方都是他乡,上个厕所就算是出趟差了。

我想这样的天气里,他百分之百不会来了。赚不赚钱事小,万一路上摔个跟头,皮破骨折的,得不偿失。

哪知道他竟然还是照常“上班”了。

他说,快过年了,大家都买新衣服了,这个时候特别需要他。他不能在大家特别需要的时候“罢工”啊。

在与他的接触中,我频繁地肃然起敬。这一次也是。

裁缝的工作间里,针头针脑的,各种衣服、碎布,一定给人凌乱不堪的感觉。

他这里不。所有的纽扣分门别类装在一个个盒子里,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工作间,更像一个井井有条的杂货铺。

我想,谁要是为家里老是整理不好捉急,完全可以到田老这里来取经。

不管严寒酷暑,他中午都不回去。

天暖了,他就在躺椅前挂个布帘,躺下眯着。我曾经偷偷地拍了一张照片。

然而,就在前几天,我开车回小区,伸头看去,他的工作间却空空荡荡的。

我心里立即也空空荡荡。

人去楼空。

我知道这个词过于文气,过于隆重。但我找不到更合适表达自己心情的词了。

我有点懊恼,当初没有留下他的电话号码。

但我毕竟是坐在车里,看得不太清楚。我隐约看到那个地方没有完全收拾干净。

我的预感是,此前,他毕竟把自己的这个临时裁缝铺弄得太张扬了,太高调了,太逼格了,现在受到某些部门的干预,收缩规模了,缩到里面去了。被打回到一台机车一个人的最简易原形。

当然,我还有更坏的预感:他家里人不让他出来了?或者如我所说的那样,被整顿了?我最不愿意的是,他个人出现了什么问题,那样一位可爱的老人。

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我立即去探个究竟。

确实是人去铺空了。

空地上留下了一个戗板:已迁到了38幢二单元的车库,上面还有电话号码。

我的心一下子安妥了下来。

很好找。

原来,人未去,楼未空啊!

我一下子欣慰无比。

我问,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他说被有关部门喊过去谈过话了。不能摆了。

他说他没有据理力争。不让摆就不让摆吧。

他二话没说,就搬走了。

租的车库?

不是的。人家借给我用的。

我心里对那位好心人立即充满了敬意。

他说,当初来摆摊的时候,没有跟相关的人打招呼。尤其是现在规模越做越大,人家肯定不舒服了,不顺眼了。

如果打个招呼,也许不会被赶走。

但我不会去打招呼,我不会。

我也不会去向谁作一点“表示”,我不会。

我也不会向整顿秩序的人求情,我不会。

我一辈子没有低三下四过。没那个必要。

他只是去那个部门咨询了一下,国家都鼓励“小八匠”(哎呀,久违了,这个词),为什么不让他摆摊啊。

那个部门说,我们也是得到举报才过问你的。

他明白了。不纠缠了。

他说,出来摆个摊,本来是图个老有所乐的,不能弄成老有所气啊。

——这位老者,朴实的金句源源不断。

他继续着他的老有所乐。

这位谈起那些有出息的同学满是自豪又满是谦卑的老人,这位个头不高有点卑微的老人,这位说话声音不高慢慢吞吞的老人,这位始终不愠不怒一脸笑意的老人,却让我感觉到了柔弱躯体下的铮铮铁骨。

不争不抗,不卑不亢。

随遇而安。随风飘扬。

任你怎么挤压,不怨天尤人,在退让忍耐中,依然在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处。

我觉得,对于老年人来说,只要生活着不落寞,不戾气,不固执,就是最好的状态。

我又想到了小草。

老人不需要挨风淋雨了。我为他庆幸。我还是要感激那位借房给他的好心人。

车库不大,大约四五个平方。摆满了与他的行业有关的线团、布料、纽扣,以及待加工或加工好的衣服,一块裁剪板,缝纫机前,留下一块可以供自己坐的地方。

我进不了他的工作间,只好和他在门口聊了起来。

我说啊,你当初真不该得寸进尺,搞得那么大。

他说,当时旁边有家店关门了,桌子木板都不要的,我拿来也算是废物利用。

我又没有专门去买!

正谈着,有人来找田老修鞋。

你也会修鞋啊?

修补衣服和鞋子大同小异。试试就会了。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不迟钝,不木讷,不古板。

我完全不怀疑他的智慧。我想,如果他有好的机遇,好的运气,他也一定会和他那些风光的同学一样。

其实,衡量风光有各种标准。

他也很风光,他的风光在他那一双灵巧的手上,他有一手高超的裁缝技术。

认识大半年了,我只知道他姓田,但没有问他的名字。

我也没有问他一天能有多少收入。我觉得最好是不要问。

他毕竟是“科班”出身,干出的活比街头的小摊子、比大商场的“服装加工处”漂亮多了。

他还有绝活。

比如,你的裤子嫌长,到了很多地方,“喀嚓”一剪,再拷边,再锁边。

“喀嚓”一剪的时候,你的心头会不会莫名其妙地颤动一下?

田老可以不让你莫名其妙地颤动,他不用剪去长出的部分,而是小心翼翼将裤边“招”上去,叠起来,缝一下。非常美观。

还有哪个街头摊点或“服装加工处”有这样的耐心和手艺?

生活中除了大商场大超市大酒店大宾馆大车间……还需要太多的小补充。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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