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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

2018年09月 04日 14:3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谢青桐

宋高宗绍兴三十年(公元1160年),金国第四代皇帝完颜亮大举南侵,强征汉丁。年轻的辛弃疾不仅自己纠集2000多人参加耿京的义军,还说服一个名叫义瑞的和尚率领千余人成为自己的战友。义瑞归顺后,见辛弃疾受重用而自己依然是个小头目,心中自然不平,于是窃走大印潜逃。耿京很生气,严厉斥责辛弃疾,因为辛弃疾是这个和尚进入义军的介绍人,同时辛弃疾还兼任大印的保管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罪不可恕。辛弃疾也很愤怒,于是请求亲自了断这件事。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狂追猛赶,终于俘获了义瑞和尚。义瑞和尚苦苦哀求,要辛弃疾不看僧面看佛面,饶过他这一遭,还给辛大侠猛戴高帽子,辛弃疾冷笑一声,手起刀落,将义瑞和尚人头斩落。

“辛弃疾力能杀人”,当时义瑞和尚用自己的脑袋证明了这一事实。后来,无数的脑袋不仅证明辛弃疾力能杀人,而且他很擅长用这样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三月,23岁的辛弃疾率领50余人,突入5万人的金营,活捉了叛徒张安国,将其押回建康处决,还策反了万余名士兵归宋。这事轰动天下,使他名重一时。南宋开国皇帝赵构立即任命辛弃疾为江阴签判。

这个来自孔孟之乡的男人,就是南渡到了莺莺燕燕的江南,也没有自命风流,弄一身中国腐朽文人的坏毛病出来。他把自己首先定位成一个英雄、一个军人,然后才是一个文人。他把收复北方失地当成了毕生的事业,一生追逐英雄梦,写词只是带兵打仗之余闹着玩儿而已。

辛弃疾上任伊始,就雄心勃勃上奏,要求收复中原。可是,宋高宗赵构只想苟安江南,随后即位的宋孝宗遭受“符离之败”后,在“主和派”大臣的强烈反对下,也失去了收复失地的锐气,对北伐不再用心。但孝宗也认可辛弃疾的才干,先后把他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担任转运使、安抚使之类职务,负责镇压造反、治理荒政、整顿治安等。

这些职位不算太小,俸禄也丰厚,如换一个安享太平、无所用心的文人,大可悠游奢华、诗酒歌舞地过一辈子,对辛弃疾来说,却与毕生“收复山河,上阵杀敌”的理想相去甚远。因此,他极为失望、郁闷,抑郁不得志。

这时辛弃疾南归已八九年了,在建康通判任上无所事事,不得遂报国之愿。偶尔登临周览之际,写了一首《登建康赏心亭》,一吐郁结心头的悲愤之情。“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青玉案·元夕》中,他写尽都城临安元宵之夜的奢华热闹,最后的高潮却在“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以委婉的方式表达人生的失意、寂寥。在江西任职期间,辛弃疾游览郁孤台,联想到金兵入侵江西,逃难百姓的泪水流进浩浩赣江,不禁抚时感事,情不能已,挥笔在江西造口的墙壁上写下一首《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800多年过去了,我们总是人云亦云,说辛弃疾因没得到朝廷的重用而悲愤不已。事实上不是这样。南宋巴掌大一块残缺不全的地方,人才济济,想谋个一官半职可不是易事。但是,辛弃疾这条突然闯来的北方虎,甫一出现就得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职位,可见皇上的重视程度了。何况辛弃疾没有科名,只是一个“武林高手”和“文坛明星”呢!客观地说,是朝廷对他的重视和他自己的追求相左罢了,他太爱“杀敌”,文弱的南宋朝廷没有满足他的“杀敌欲”,重理学轻武战的宋王朝遏制了一个尚武之人的“杀机”。

宋孝宗淳熙二年(公元1175年),湖北农民赖文政组织茶商和茶农发动起义,屡败宋朝官军。36岁的辛弃疾临危受命。辛弃疾的军事才能充分施展出来,他步步为营,围追堵截,终于将赖军逼入困境。他派人前去劝降,赖文政见突围无望,接受了招安。辛弃疾并没有上奏朝廷,也没有按朝廷的惯例给予接受招安的赖文政免死或封赏的待遇,而是将赖文政押解到江州处死。其余的义军800多人据说也在一天之内被全部处决,辛弃疾一声令下:“杀无赦。”

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辛弃疾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从他在此任上创建“飞虎军”一事,可见辛弃疾的个性与为官之道之一斑。

湖南、广东、广西三地交界处,各民族杂居,民风顽悍,械斗、暴动隔三差五来一次,破坏性很大。各地政府武装各保其土,坐观风云,没有谁敢真正对这些势力动真格的。交界处实际上形成了真空圈。辛弃疾上奏朝廷,要求建一支统一训练、统一指挥,有特别战斗力的“飞虎军”统辖此地。朝廷同意了他的建议。

辛弃疾组建了一支由两千步兵、五百骑兵组成的兵强马壮的“飞虎军”。营房还没建好,就引起了枢密院一些人的恐慌,多次阻挠这支“特种部队”的组建。辛弃疾不予理睬,越是阻力大、困难多,他就越是快马加鞭。朝中有人告到皇帝那儿,说辛弃疾借建军横征暴敛,民愤极大。孝宗皇帝赵昚慌了,急令停建。辛弃疾非但不停建,反而加速进行。时令已是深秋,土冻霜降,难以造瓦,指挥部急火攻心。

辛弃疾问:“需多少瓦?”

施工经理说:“20万块。”

辛弃疾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明天就到。”

听者愕然。

辛弃疾召开建营紧急扩大会议,命令辖区范围内的衙署、祠堂、民居,每处屋顶上都揭两块瓦下来,不得有误。两日内,用瓦齐备。军营落成后,辛弃疾写了一份报告给皇上,还附了布局图,皇上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辛弃疾将打仗统兵的方式用于行政管理,专断而冷酷。史书说“飞虎军”雄镇一方,不愧是一支威武之师。皇上给辛弃疾记大功一次。

辛弃疾的从政思路、民本思想和岳飞相距甚远。在茶商起义和创建“飞虎军”两件事中,他的心狠手辣暴露无遗。辛弃疾的铁腕使朝野上下怒形于色,江湖百姓怨声载道。首先弹劾辛弃疾“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的是谏官王蔺,具体时间一般认为是在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当时42岁的辛弃疾刚刚调任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王蔺指控他在湖南任上“奸贪凶暴,虐害田里”,“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连著名道学家陆九渊也写信指责他是一个刚愎自用、性格残暴的“酷吏”。对于这次弹劾,孝宗皇帝亲自认定了事实,给予辛弃疾罢官处分。

对于这次弹劾,辛弃疾自己并没有过多辩解,也许因为他百口莫辩。史书上说,辛弃疾“肤硕体胖,红颊青眼,目光有稜,壮健如虎”,即说他身体魁梧,强壮如虎,眼露青光,这模样一般人看着确实有点发怵。尤其是其眼神之悍厉,连朋友碰见了都不敢跟他对视,心里有些打鼓。

喜欢用铁腕手段来处理问题的辛弃疾依然会得到人们的喜爱。他是一个词人,是一个豪杰,而不是一个圣人,他有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尽管那种方式可能会让我们很意外,尽管那种方式让人文主义者侧目,让理法精神的倡导者鄙夷。

罢官后的辛弃疾隐居于他新建的阔绰庄园。庄园叫“稼轩”,典型的名不副实。“轩”本是带回廊的小房子,做书房或茶舍之用,但是辛弃疾的“稼轩”阔大极了、堂皇极了。42岁以后的20多年间,他基本上是在上饶带湖和铅山瓢泉过着闲居的生活,其间有6年时间被起用又被罢官,瓢泉是这位词人南渡后的最后归宿。

辛弃疾远走庙堂,不免有羡陶归田之意,所以,初离藩篱、徜徉山水、怡情庄园,一定有沉醉之感。春天到了,辛弃疾的庄园里开遍了各色山花,缤纷馥郁。有几个亲朋佳客来访,倚着朱红的栏杆赏花饮酒,慷慨陈词,大谈抱负,甚至提到辛弃疾少年往事。辛弃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落寞,还有些自豪。他已四十好几,两鬓斑白,眼角布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睛仍旧年轻,他的血依旧热烈。辛弃疾毕竟是只老虎,捕食嗜杀是老虎的天性,庄园养生,无异于把他装在一只精美的大笼子里,如不能奔腾咆哮,简直就是让生命锈蚀。他多么渴望能够再啸震林泉啊。南渡20年,故园不堪回首,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

他闭了一下眼睛,满面俱是落拓之色。乘着酒兴,取下墙上的宝剑,挑灯细看,提醒自己曾有过一段那么快意的跃马江湖岁月,哈哈大笑道:“也就在梦中驰骋、快意一时罢了。”窗前的书案上,孤灯摇曳,灯火飘忽,映出了宝剑的冷光。他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写下一首《破阵子》寄给好友陈亮:“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个雪后初晴的冬日,赋闲已近10年的辛弃疾扶病凭栏远眺,夕照辉映白雪皑皑的山川林木。突然,他眼睛一亮:转过山脚的大红马驮着的不是好友陈亮吗?他大喜过望,病痛消散,下楼策马相迎。村前石桥上,老友久别重逢,感慨万端,纵谈国事,痛心疾首。豪情到处,辛弃疾斩马盟誓,决心为收拾残缺金瓯而不惜肝脑涂地。别陈亮后,辛弃疾赋诗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呐喊声,至今保存完好的“斩马亭”应清晰记得。

但呐喊也仅限于呐喊了。享乐半壁江山的南宋朝廷根本没有收复失地的打算,对辛弃疾的泣血呐喊也只当作耳旁风吹过。辛弃疾也就只能在追忆和不平中老去。他的不朽诗词忠实记录了这种悲愤的情感:“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他的新愁旧梦里奔涌着壮志难酬的哀怨与人生的豪迈:“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活得再憋屈,也得给心找出路。“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做个地主,收收租子,然后就狂饮暴食,然后就游山逛水,然后就倒头大睡。这日子也真够让人眼红。

光宗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53岁的辛弃疾被重新起用为提点福建刑狱。据说辛弃疾到福建上任的第一天,就把牢房的囚犯全部杀掉了。当时福建治安状况不好,经常有海盗出没,辛稼轩认为福州就是强盗的老巢,这里盛产刁民,怀柔安抚无济于事,因此他决定施行铁腕政策,快刀斩乱麻。这种铁血政策见效真的很快,福建的强盗不被杀死,也被吓死了,总之当地很快一片升平景象。痛快倒是痛快,可朝中马上又有人反复弹劾他“杀人如麻”。他因此二度丢官,在家继续赋闲11年。


这一次,他生平所有的各种名衔全部被朝廷削夺得干干净净,在瓢泉过起了游山逛水、饮酒赋诗、闲云野鹤的村居生活。瓢泉田园的恬静和村民的质朴使辛弃疾深为所动,他灵感翻飞而歌之,写下了大量描写瓢泉四时风光、世情民俗和园林风物、遣兴抒怀的诗词。醉着醒着,佳作天成;游山饮酒,别出境界。《贺新郎》里,他物我交融,古今两忘,令人羡煞:“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辛弃疾离职多年,以为北伐大志灰飞烟灭,因救国无望而广收门徒,解惑授业,编纂词集,流连于山水之间,沉迷于诗词文海。想不到64岁时他突然被主战派韩胄荐举起用,随军北伐。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辛弃疾任镇江知府。他登上镇江名楼京口北固亭,眺望长江以北,伤今怀古,感慨万千,作了一首千古传颂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首词意境深宏博大,格调沉郁顿挫,用典与抒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被认为是“辛词第一”。据《桯史》记载,辛弃疾写完这首词后,特地大开筵席,一边令歌伎演唱,一边打拍子伴奏,还请在场的每一位文人提点批评意见。但大家知道辛弃疾是大词家,恨不能溜须拍马,因此只吹嘘他写得好,谁也不愿自讨没趣。

这是个集豪气、才气、杀气为一身的男人,他写的词和所有的文人词都不一样。“稼轩词”仿佛不是用笔墨写成,而是以刀剑刻成的:金戈铁马的凛冽、沙场杀敌的磅礴、英雄失意的孤愤、乡间野老的旷达、壮士拂剑的沉勇,莫不觉壮声英概、荡气回肠,忠愤之气拂拂指端。这世上无论多强的牛人最终都要化成土灰,辛弃疾的英雄气概和凌云壮志,还有他为之效力的南宋江山,连同他自负偏执的人格,还有他杀人如麻的凶悍,都在幽深的历史暗道里随风散尽。留给今人的,却只是那些情思跌宕、心绪忐忑的词赋,历八百年而不衰,因为他写的词实在英气逼人。

韩胄仓促北伐,出师不利,江淮一战就败下阵来,金兵乘势向江南挺进,南宋朝廷又回到“求和”的老路上去了。辛弃疾自悔再度出山遭人愚弄,陷入更复杂的内心痛苦中,神色黯然地离开了朝堂,怀着满腔忧愤回到上饶瓢泉。三度遭遇失败,他内心忧愤无以复加。

从高宗、孝宗、光宗又到了宁宗,辛弃疾算是四朝元老了。宋庆元元年(公元1195年),新皇帝宁宗想利用金国内乱的机会北伐一次,打个胜仗、振振国威,于是想起了上饶乡间还有一个抗金的虎贲之将可以起用,于是对他屡屡加封。可是,老病的辛弃疾已经身不能上马、手不能挥刀,垂垂老矣。当朝廷再加封辛弃疾“枢密都承旨”时,辛弃疾已不能起身接旨。最后,他在床上连呼数声“杀贼”而亡。

(选自《江湖有酒,庙堂有梦——华夏故国知识人的性情与命运》, 谢青桐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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