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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王之涣:黄河远上|贺辉后跋

2018年10月 07日 14:3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黄河远上

■谢青桐

“孩子,你要记住,这人世之间,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没有东西是必须拥有的。看透了这一点,将来你身边的人不再要你,或你失去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你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王之涣的父亲王昱这样对16岁的儿子说。

王之涣祖上是太原的名门望族,到了他曾祖父和祖父这辈,却都是县令小官了,王之涣的父亲王昱更是区区小吏。所以,王之涣的父亲是领略过家道破败,能看懂世道人心的,他给儿子留下这段遗训后便阖然长逝。

王之涣自幼聪颖好学,不到20岁便能精研文章,穷经典之奥。可他对参加科场考试一点兴趣也没有,时常和豪侠子弟交往,一边饮酒一边谈论剑术,到而立之年了还是一事无成,只在衡水当地谋了个掌管文书簿记的佐吏。虽然官这么小,衡水县令李涤还是将三女儿许配给他,这时是开元十年(公元722年),王之涣已有妻室且年已35岁,而李涤的爱女李氏才18岁。县令的千金嫁给已婚的小小县尉,这一举动颇耐人寻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李涤为王之涣的才华所倾倒。

小官吏的生涯让王之涣很知足,衡水百姓们喜爱他的人品与文才,他要求得不多,不图仕途显达,只想宽心自在、爱民如子,几乎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王之涣不屑的蝇头小利,却恰恰是市井俗人奋勇争抢的。在逐利的世界上,别人不和他讨论手段是不是体面。有人诬陷、攻击王之涣,他觉得憋屈,可他才高气盛不愿多解释,不愿为了衡水主簿的微职而折腰,便愤然辞官而去。离职的前夜,他伤心地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档,想起自己倾注的辛劳,又想起父亲临终的话:“将来你身边的人不再要你,或你失去了世间最爱的一切时,你也应该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之涣从此化游青山,酷嗜闲放,在家过了15年闲散自由的生活,辞官闲居的王之涣成了开元盛世年间唐代士子中最资深的失业男人。他漫游高山大河,过蒲州,出洛阳,下长安,走蓟庭,饱览山川秀美,尽享烟霞从容。他生命与诗情的巅峰状态都与黄河有关,触景生情的是黄河,气吞万里的是黄河,怆然泪下的还是黄河。《登鹳雀楼》如黄河水般的气势从胸中蓬勃涌出,短短五言绝句后来成了世世代代中国幼童入学启蒙的励志必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盛唐时代的王之涣站在鹳雀楼上遥望,但见西边远山日落,东边滚滚黄河。绵绵不绝的滔滔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虽然失业无着落,他却毫无沮丧失意。失业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同样站得高看得远,像拥有“千里眼”一样,能放眼看到“黄河入海流”,这是只有盛唐才有的气象。

又是一年,王之涣长途跋涉来到敦煌玉门关,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汹涌澎湃的黄河宛如一条丝带迤逦飘入云端,塞上孤城倚山扼险。此时,他不禁想到那些戍边的征人,他们年年岁岁与兵甲为伴、与黄沙为邻,日日翘首望穿双眼,思念着故土风物、父母妻儿。王之涣心潮涌动,神思飞扬,随即吟出了那传扬千古的绝唱《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流传下来的诗篇只有区区6首,可竟有两首被选入《唐诗三百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和“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两句诗足以使王之涣风流千古了。

长期失业在家的王之涣结识了王昌龄、高适、畅诸、崔国辅等著名诗人,他们寄情山水,饮酒歌啸。开元年间的一个冬日,天寒微雪,四野俱寂,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出游,三人进旗亭小酌,巧遇十余名梨园伶人和四位歌伎在此会宴。伶人奏乐,歌伎唱曲,演唱的均是当时诗人的作品。王昌龄突发奇想,提议:“我们三人各擅诗名,平日难分高下,今日就来见个分晓,看歌伎唱谁的诗多,就算谁拔得头筹。”王之涣、高适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欣然应允。

悠扬的古筝声中,第一个歌伎唱的是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满心欢喜,举手在墙壁上画了一道作为记号。第二个歌伎唱的是《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听了,也得意地在墙上画了一道。第三个歌伎上场的时候,王之涣心里郁闷地想,这回该唱我的诗了吧。不料人家唱的是王昌龄的《长信秋词》,王昌龄喜不自禁,又在墙上画了一道,得意喊道:“两首了,两首了。”

这时,王之涣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们都是下里巴人,哪里懂得阳春白雪?”然后用手指指着四位歌伎中最清雅的那位说:“倘若她唱的不是我的诗,我甘拜下风,从此不与二位争衡。”不一会儿,那位歌伎怀抱琵琶,款款上场,琴弦慢挑,朱唇轻启,唱的果然是王之涣的《凉州词》。“哈哈,你们两个老土,我没有说大话吧?”王之涣戏谑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自豪。随后,三人一同大笑。伶人歌伎听到如此爽朗的笑声,上前打听原委,一问才知道眼前的三位都是时下声名如雷的大诗人,当即邀他们一同入席。

这“旗亭画壁”的传奇成了典故,后来元人还将其编成杂剧上演,可见当时王之涣诗名之盛。但风流千古的诗名总是属于身后的,满足不了任何现实利益。诗酒唱和的岁月的确畅快,但柴米油盐的生计也不能不顾。王之涣闲居在家15年,亲朋好友为他担忧,认为这样一直沉于下层不是办法,便劝他入仕,以解生活的清苦。于是,王之涣再入官场做了文安县尉,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他在职清风廉洁,治理政务以公平著称,颇受当地百姓的称道,但时间不长,竟染病不起,55岁就英年早逝。王之涣如此有才华,可惜终不见用,天也不假其年。不过,他一生想得很开,心里的空间像黄河一样宽阔,父亲告诉过他:“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没有东西是必须拥有的。”江河之水终将复归于大海,他总是试图站高看远一些,看准“黄河入海流”才是终极的归宿,而这恰恰是“更上一层楼”的目的。

王之涣死后,不到40岁的李氏守寡,她不由得想起夫君生前的诗句:“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共饮这芬芳的菊花酒吧,明天就又要漂泊宛若断蓬、各奔东西了,抑郁和思念年复一年。6年后,李氏也患病而死。因王之涣有前妻,两人竟不能合葬。李氏临终前嘱托晚辈们:“孩子,把我葬在黄河边吧,就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们的父亲。”

(中国古代文人系列文章刊载至此结束。文章分别选自《江湖有酒,庙堂有梦——华夏故国知识人的性情与命运》, 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8月版;《诗词年代》, 北京日报出版社,2017年9月版。)

以后跋代为序

■贺辉 (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

回眸中国古代历史的深处,从春秋到明清两千年的岁月中,从早到晚次第地涌现出那么一群经过时空捡汰的卓尔之士。从庄子、屈原、竹林七贤、陶渊明到白居易、苏轼、曹雪芹……他们大多有着官员和读书人的双重身份,仕与士的人生体验,并皆以其留下的代表了中国古代文化 “大传统”中的思想、哲学和文学精华部分的道德文章而光耀千秋,被冠誉为国家或民族的“文化精英”。他们生逢不同的时代,有着各不相同人生际遇,但在各自的生命历程中无一不汲取了东方文化中的感性、道义、担当、包容等诸多特质;他们才情旷达、心性瑰丽、性情醇厚,却屡屡在家国时局、官场政治的漩涡中不断遭遇不可抗力的命运起落和舛折,个人的性情、理想和抱负与现实处处抵牾,渡尽劫波、尝遍苦厄。这其间,个人信仰、情怀、道德、情感等要素组成的涵养内赋力和现实中的坚守、对抗、变通、归隐、死亡、超越的抉择及结果,都变成了一个个超越时代的音符,谱写出一篇篇或激昂或沉重或隽雅或空灵的生命乐章,“洋洋兮若江河”。甚于肉体的精神痛苦是乐章的主旋律,而死亡、归隐、超越是每篇乐章各自不同的高潮。就在这生命和灵魂的律动中,他们以无与伦比的天赋悲情地担当起了承继绝学、经国济世、探幽玄奥的使命,并与时代的思想文化动向和精神气质演进相碰撞、相融合,呕心啼血作下的大观文字恰是中国古代文化馈赠给全人类具有恒久价值的精神遗产。他们是一群孤独的寻道者,也是殉道者,犹如一颗颗孤独的流星,粲然划破东方历史的天空。

书中这些个人物,作文者运用文学的笔触、史学的理路和哲学的命题展开三位一体书写。这样处理,首先是避免了“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实录史论式的干瘪枯燥,将史书上单线式、平面化的记载转化为场景式、画面式的叙事,如同银幕再现,把那一个个文化精英饱满鲜活的生命过程给予了立体的再现和展演;其次,最大限度尊重历史本原,以大量详实可靠的史学研究为前提,以人物生平的文字作品为背景,真实客观地还原了人物的生命情态,而且在关键环节上,淡化纯文学写作中惯常的铺垫、渲染、夸张等想象主义的虚构色彩,几近完美地兼顾了史学的刚性和文学的柔性;最后,把从哲学层面的终极超越作为统摄全书的叙事旨归,跳出历史人物书写或臧否或戏谑的范式窠臼,从而使字里行间集聚着一股温情、慈悲而坚韧力量,拷问灵魂、开拓心境、驶向彼岸,回归了文化精英们“道”的本原。

在文笔意境上,不论是跌宕的高潮部分还是客观的叙述环节,也不论是轻松的表达还是沉重的刻画,都无一例外皴染着极致的唯美取向和悲情底色。这固然源于这些知识精英们心中的美政理想与在现实屡屡碰壁、才华性情得不到恣意挥洒的生命真实,他们是中国古代最具美感的人物,却一次次被粗俗和卑鄙所伤害和践踏。进退之时、仕隐之间,心灵和精神的痛苦是他们留给历史的背影。与此同时,这也和作文者的对完美人性的向往及对这种痛苦透骨彻髓的感同身受有莫大的关联。不疯魔不成活,你若演戏,你须得是戏中人;你若写他,你须得是他。作文者正是他自己所写的寻道者,除了绵密生动的传神文笔,书文中俯仰皆是的悲悯嗟叹和深刻哲思,完全可以视作一种温润地彰显着个人才情和境界的“自我书写”和精神救赎。书中的人物在道德理想、精神体验、心性感悟、终极追求上,与他谊切苔岑,高山流水。于是,他们穿越时空隧道来到他的身边,走进了这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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