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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美国加州 | 不一样的酒香

2018年10月 10日 14:5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谢青桐

加州的这片山谷,漫山遍野都铺满了收获时节的葡萄架,而架子上深红色、橙红色、橘黄色、黄绿色、淡黄色的葡萄叶,像油画般精致错落。清新的田园风光让我们很快忘记一路开车的疲惫,映入眼帘变化多端的各式酒厂,更不会让我们产生审美疲劳。

我和加州当地的记者朋友丹尼斯开车拐进这个小酒庄。门口的招牌是中英文对照的,中文名叫“杏村”,结合酒庄所在的乡村环境,让人联想起唐代杜牧的“牧童遥指杏花村”。小酒庄里,主体建筑的外观略显历史的沧桑,古老的砖石外墙上密密地爬满了常青藤。品酒大堂内部却焕然一新,富丽堂皇。主体建筑前面绿草如茵,我和丹尼斯在草坪上的木条桌边品酒就餐,空气中散发出强烈的酒香和中国麻婆豆腐的味道,看来这里是一个雅俗共赏、中西合璧的地方。

酒庄的男主人叫怀敦,看上去很年轻,神清气爽。但深聊之后才知道,他已经43岁,来美国15年了。酒庄主人家的两个孩子在葡萄园里跑来跑去,宽广的空间全是他们玩耍的乐园。傍晚时,怀敦的太太谭英开车回来了。她曾是硅谷的全职技术人员,经营酒庄之后,辞掉了公司的全职工作,但还在公司兼职,每周只去上一天班。从硅谷到他们的酒庄,开车需要两个小时,据说她保持这份一周一天的兼职,只是为了接上现代文明的地气,不想彻底变成一个葡萄园中的农妇。酒庄提供住宿,因为品酒,不能再驾车上路,我和丹尼斯只好在这里住下。

怀敦原是山西太原人,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上海同济大学建筑专业硕士毕业后,被分配到安徽合肥的一家设计院担任建筑设计师。在那里,他结识了来自安徽安庆的女孩谭英,她也刚刚从学校毕业,在中国科技大学的计算机系任教。

两人一个搞建筑设计,一个研究计算机工程,但都喜欢历史文化,碰到一块儿就讨论交流各自家乡的好山好水、古迹名胜、风土人情,然后到了假期,就相约一同访古探幽,跋山涉水。她带他深入皖南的古老村落,他领她壮游山西的壶口瀑布。这样的两个青年,郎才女貌,志趣相投,算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没过多久,怀敦就把谭英带到太原见父母和两个姐姐,全家一看就中意,又漂亮又大方的南方姑娘,到哪里去找?随后的那个春节,他们按照老家最传统的风俗拜堂结婚。闹婚闹得很猖狂,怀敦家乡的发小伙伴们“胡作非为”,又是灌酒又用毛笔在他们身上涂写,怀敦担心失礼,一再阻止,脸色也一直阴沉着,倒是谭英很随和也很大气,始终面含笑意。她反而劝慰被激怒的怀敦:“一辈子就一次,忍忍就过去了。他们也是为咱们高兴。”

新婚之后,他们原本可以循着常人的轨迹,过着寻常的日子,没有预料到有一天生活会突然变化。2001年,怀敦已经在专业领域取得了一定成就,也在行业内产生了一些影响,被设计院派到美国参加一个东亚仿古建筑设计方面的国际会议。在美国旧金山开会期间,认识了斯坦福大学建筑设计专业的一位印度裔教授。在会议安排下榻的酒店里,他们所住的房间紧挨着,两人交流颇多。教授赏识他的才华和见识,主动提出要创造机会,邀请他来美国加州斯坦福大学做访问学者。教授言而有信,两个月后给怀敦发去邮件,正式向怀敦确认一个课题计划,通知他来美国访学一年。

29岁的怀敦出发了,妻子也一块儿来到美国加州,以配偶身份陪同访学。开始的日子充实而兴奋,一边做课题研究,一边游览美国的大好河山。一年很快过去了,按道理应该如期回国,可谭英聪明过人,到哪儿都容易适应,她在硅谷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网络公司负责网络平台技术。她因此获得了工作签证,怀敦和儿子也随她留下。这是非常戏剧化的一幕:妻子随丈夫访学而来到美国;现在,丈夫又因妻子在这里找到工作而在美国留下。

但是,怀敦在美国运气不好,在中国学的建筑设计,文化背景和设计理念与美国的差异太大,怀敦一直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有一次在旧金山市内参加一个面试,用人单位的人事经理问他:“你参加过哪些重要建筑项目的方案设计?”怀敦说:“我参加的项目都是中国国宝级的建筑遗产,比如我的家乡山西太原的晋祠,有着1500年的历史,它的环境设计和造型风格举世独有,我参与了晋祠保护方案的设计;再比如我在安徽省工作,皖南地区有无数的古村落,我曾加入对那些民居建筑进行抢救性保护和整体搬移的团队中。”人事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我并不关心你参加过哪些我听也没听说过的古董项目的保护,我们是设计公司,我想了解的是你会不会设计美国旅游景点的房子。”怀敦据理力争:“在中国,懂保护的人一定懂设计,因为保护体现的是高层次的综合学术能力,设计只是技术层面的工匠劳动。”人事经理再次打断:“问题是,我不需要在加州复建你们的那些古董。”怀敦怒不可遏,站起来指着人事经理骂了脏句话:“F××k,You should first learn how to speak in a polite way.”(我×,你应该先学会说话的礼貌修养。)说完,把应聘表格扔到纸篓里,扬长而去。

因为找不到对口工作,怀敦后来不得不从事导游职业。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带领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团和散客去游览美国加州1号公路上的沿途景物,每周都在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来来往往。从红树林国家公园南端的Leggett(莱格特),到洛杉矶的Dana Point(达纳岬),东面倚着加州终年常绿的山峦,向西俯瞰澎湃的太平洋,1号公路串起美国西海岸无数别致的小镇和令人绝倒的风景。但当观光变成职业,而且是自己不情愿从事的职业时,任何美景也索然无味。怀敦干了两年,觉得很累,既没有乐趣,也没有收获他心里所期待的尊严。他不想陪那些暴发户看景和购物,不能接受那些一掷千金却行为粗俗的中国游客炫富,他们的灵魂里除了奢侈品、赌场、富人区的房产,没有任何情趣和追求。

怀敦从旅行社辞职,不再工作了,一心一意宅在家里忙家务。这时候,怀敦和谭英在美国先后生下一儿一女,怀敦专门负责照顾小孩。刚开始不习惯,怀敦出生在中国北方,男权意识强烈,不能接受自己“吃软饭”和“当奶爸”,但时间长了,也就坦然了。谭英总是笑盈盈地安慰他说:“社会分工不同嘛。你是贵族,贵族都不工作,只负责思考人生。”正在淘米做饭的怀敦,抓了把米撒到谭英头发上:“你就讽刺我吧。”

怀敦的父亲病危临终时,怀敦夫妇正好处于等待美国绿卡审批的关键时刻,他们不能轻易回国,这会让他们的绿卡申请前功尽弃。在美国工作生活过的华人都知道,工作签证转绿卡,是一个挑战巨大的节点,需要忍辱负重,需要破釜沉舟,不能随便跳槽,不能随便离开美国。申请者最害怕的,就是这时候中国的家里有特殊状况发生。这是一个残忍的、不可两全的难题,在美国生存打拼多年,就是为了一家人的绿卡,为此,他们耽误了回家时间,也因此没能赶回去见老人最后一面。等拿到绿卡,他带着妻子儿女回山西时,他见到的是汾河边的一座坟茔和怆然屹立的一块墓碑。 

母亲从壁柜里取出一瓶陈年汾酒,交给怀敦说:“这酒是你父亲藏了20年的,一直舍不得喝。他临走之前,还念叨,等你回来,就打开和你干掉。”怀敦揣着酒,在父亲的墓前坐了一天一夜。他摆了两只酒杯,一只杯子里的酒洒在坟上,另一只杯中的酒自己喝完。汾河奔淌,中流扬波,哗哗地注入不远处的黄河。汾河之水,被日出日落倒映出绵绵无边的烟霞,黄土深厚,故土难离。父亲的去世,特别是未能见上最后一面,成为怀敦永生的遗憾和悲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难以愈合,岁月越久,伤口越痛。

很快,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几乎不断地回国探病或者奔丧。往返两地,飞行频繁,飞机上一路焦虑,担忧着在中国垂危的父母,牵挂着老病的家人,百感交集,心如刀绞。怀敦的母亲、谭英的父亲和母亲,一个个陆续离世。在中国,他们最亲爱的父母都已故去。回想过去,长大、求学、工作、出国,似乎没有给父母多少时间的陪伴,没有多少人伦的报效,甚至没有多少成年后更深的交流,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父母给他们留下的,是童年时的回忆和少年时的背影,是一去不返、无可报答的舐犊之情。

在那以后,怀敦每到新年都要去旧金山的唐人街,买一本中国的老日历,好查询农历。每到清明、冬至、中元节的时候,他就发短信提醒在山西老家的大姐:“记得帮我买两瓶最好的酒,供在爹妈坟前,汾酒、竹叶青、杏花村都行。我把钱打到你的银行卡上了,算我买的。”

2009年,在于山西做煤炭生意的二姐的支持帮助下,怀敦一家在加州的纳帕谷(Napa Valley)买了一个很小的酒庄。提到美国葡萄酒,人们首先会想到加利福尼亚州,而提到加利福尼亚州的葡萄酒,则首先会想到纳帕谷。纳帕谷里全是葡萄园和酿酒厂,那里的葡萄酒品质不亚于法国酒品。春光明媚之时,酒乡山谷里层层叠叠的葡萄架上开满了一片片明黄色的碎花,等到秋意渐浓的时候,满目是大片的金黄,空气里还有葡萄成熟后的芳香。葡萄园,如梦如幻,一望无际,从晨曦到日暮,各种景致交替呈现。

怀敦忘记了外面的很多事,也很久不回中国了,在这里一心种葡萄,一心酿酒。酒庄的事务井然有序,葡萄的种植,葡萄酒的酿造和贮存、灌装过程都在酒庄内进行。虽然人到中年,且此前两口子都没有过栽培葡萄的经验和经营酒庄的经历,但他们聪颖好学,一学就会,渐入佳境。

后来,来参观酒庄的中国游客多了,他们开辟出小中餐厅和小旅馆,增加了人手。再之后,怀敦在酒庄里盖了一座小佛堂,里面供奉了佛像。不到20平方米的小佛堂,是他亲自绘图设计的,他自嘲道:“我的专业第一次在美国派上了用场。”

怀敦的父母信佛,一直很虔诚。在他小时候,每到暑假,父母就会带着他去五台山进香,在山上一住好几天。山西五台山香火隆盛,名僧辈出,是有着让全世界为之震撼的文殊信仰的东方圣山。在这里,寺庙鳞次栉比,佛塔摩天,殿宇巍峨,金碧辉煌。小时候,他跟随爹妈步行上山,累坏了,走不动了,父母就轮流背他。一路上香火旺盛,香客不断,香烟缭绕,每到一处寺庙,红墙碧瓦,掩映在高大而茂密的松柏丛中。山顶上,是一眼望不到天边的开阔,由近到远,山峦层叠,景色壮美。路过天然森林的边缘,到处结满野果,父亲欣喜地招呼他,一会儿摘下李子让他尝,一会儿采下酸梨给他吃。

回想着那些情景,怀敦就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天一天。他还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诵读的《论语》里,有一句“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可是,这个世界其实是迷茫的,人不知道自己明天会被切换到怎样的场景和命运里。一转身15年,生老病死无数。生命终究是渺小的、苦难的、没有着落的。

在这个自然舒适、气氛温馨的酒庄,我和朋友丹尼斯一边慢慢品酒,一边欣赏着窗外碧草如波的葡萄园,在如洗蓝天的映衬下,葡萄鲜艳欲滴。怀敦悄悄走过来,给我们的酒杯加酒。酒瓶刚打开,浓浓的香气扑鼻冲来,怀敦介绍:“这是8年的赤霞珠。”我说:“这可是酒中极品啊,酒香万里。”

怀敦不以为然,淡淡回应:“这就叫酒香万里啊?我家乡山西才是真正的酒乡呢,汾河的水酿的汾酒和杏花村的香气,能飘到万里之外的地方,我在美国都能闻到,常常闻到,小时候我给父亲的酒杯斟得满满的。”

酒庄的小佛堂里,收音机正播放着诵经、敲打木鱼的声音,在旷远的田园,在起伏的大地,在有鹰飞过的山涧,在时过境迁的异国,梵音飘荡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纳帕谷。一阵阵岚烟飘起,聚散无定,没有形状,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选自《越过重洋越过山》,谢青桐 著,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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