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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蒋捷|元朝树荫下

2018年10月 25日 12:34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青桐笔记】蒋捷|元朝树荫下

■谢青桐

知道蒋捷的人不多,但知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人很多。

南宋时,蒋捷祖辈世代为官,与皇室沾亲带故,幼时在父亲的教诲下发愤苦读,很早便在诗词方面显露才华。他曾因“铜棺山”与“铜官山”一字之别据理力争,写下《铜官山》诗一首,为宜兴第一高山正名而轰动太湖文坛。宋度宗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蒋捷中进士,成为南宋的最后一科进士,但还没来得及任职,蒙古铁蹄就踏入临安,南宋灭亡。

太湖流域的常州府、苏州府沦陷,元军首领伯颜常州屠城,一时间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城池被元军占领,乡村无处落脚,百姓只能躲进扁舟中。为了求生,他们大多随波逐浪,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漂弋。

青山依旧,国事全非,昔日流金溢翠的故都临安如今已是“人散树啼鸦,粉团黏不住,归繁华”。蒋捷只能辗转异乡,生活落魄,饱经风霜忧患,失去了依附的故国,也失去了“深阁帘垂绣”的幸福家庭,变得一无所有,流浪飘零于姑苏一带太湖之滨,离乱颠簸的流亡途中,他写下一曲心歌:“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书写山河破碎、无处容身的悲哀,却无苦大仇深、壮怀激烈之气,像是流浪在人生独立坐标上的闲吟闲咏。已经被命运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还从容闲散地吟咏“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幼所学的《易经》此时派上了用场,蒋捷以相士为业,替人算命。他不仅混迹渔樵,隐姓埋名,更时时浪迹于最底层的江湖。宋代是一个占卜流行、从业人数众多的时代。作为一名相士,蒋捷的宿命论深深印刻在他的词中,面对南宋的灭亡,他在悲痛中比其他文人多了几分宿命的淡定。“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是相士式的旁观和沉静,是一种对人生不可逃脱宿命的认定。一切终将归于世界之暗,这一点,他清楚得很:“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

南宋是理学发展的高峰,蒋捷作为南宋末科进士,受到朱熹、陆九渊的影响。理学家的观物论思想,要求人保持自身的真实性情,观物而不为物所累,观情而不为情所累,心一而能应万物,从而达到“本真”状态。蒋捷以理学家的观物方法,在活泼清新的意象中透露着自然生机,传达着哲理和感悟。“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他苦中作乐得可以,而且还不是装出来的苦中作乐。

他不愿意再颠沛流离了,于是,顾不得天寒地冻,以舟代步,风雨兼程,好不容易重返故里,却又难以维系生计,只好浪迹于无锡雪浪,无功而返。蒋捷最后选择了宜兴竹山作为落脚之地,这里寺僧和善,可容其寄居寺庙,立足安身。附近村民淳朴,山下聚居的云阳亭侯蒋姓族群,乃同祖同宗之人。族人在寺旁建云阳山房供他作教书课徒之所,生活总算有了着落。后来他又在芳桥阳山结识了同为宋室遗民的周祖儒,并为他家撰写家谱。

元朝统治渐渐稳固后,为笼络人心,开始选用南宋士子,只要选择合作,便可出仕为官。而事实上,南宋遗民中出仕为官的大有人在。随着元朝统治逐渐巩固,复国理想成为虚幻,一些宋代文人开始北游大都,希望得到新朝的青睐。元成宗大德九年(公元1305年)五月,朋友举荐蒋捷,他却放弃了出仕富贵的机会,选择了他那高尚的孤独。元代出仕为官的遗民们,很多人都有迫不得已的难处,可生活上困顿寒苦的蒋捷,依旧选择了遁隐。

那种嗜肉好斗的草原文化,对南宋知识分子来说,真是一场血与火的浩劫啊!种族歧视和等级制度又将原来的南宋人贬为“南人”,位列最下等。在这样一种强烈的失序感和文化边缘化命运之下,汉人知识分子发出了抑郁不平和痛心疾首的呼喊。但是,蒋捷却沉默着——沉默是金。

任何一个人,倘若在如雾的醉眼和如花的禅意中看透了世界“弱肉强食”的真相与幻象,也看懂了“抵抗和坚守”实质上是另一种真相与幻象,他就会明白,大多数时候,对人世的恶业,人没有能力惩治,对人世的苦难,人没有能力救治。但是,在选择放弃“抵抗”之后,不可轻易跳上了另一个政治的前台。因为大多数的前台都是不干净的,不管你是为了保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开众人的太平。

从南宋亡国的那天起,蒋捷就没打算再跳上“前台”,黯淡的后台一定比明亮的前台更安全也更安宁,享受孤独是需要能力的,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少很少,他蒋捷算是一个吧。他既断绝了与朝廷的关系,也断绝了与其他文人的交往,甚至与宋末著名词人周密、王沂孙、张炎等人都断了联络。他从不记录自己的生平事迹,别人也少有记载,他彻底成了一个“隐士”。为生计劳作虽苦,但不必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自古达官酣富贵,往往遭人描画。只有青门,种瓜闲客,千载传佳话”。

半世的红尘已经可以全抛,转向的到底是那清静悠然的村景。“半世踏红尘,到底输他村景。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渔艇。”那幅村景,是多少中国知识分子一生的追索啊。那幅幸福村景图中,元朝浓密的树荫下,一个贵族诗人在幽暗处浅唱,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二十年来,无家种竹,犹借竹为名。”蒋捷以“竹山”为号,虽孤苦窘困,但一直以“竹”为名,以表达独立和不俗。他自主地选择了孤独,流浪江湖的羁旅更强化了这种孤独,这种孤独转向心灵,只指向过去,在对过去的寻觅中消解和融化孤独,拒绝与现世政权合作。这就注定了他孤寂飘零、遁隐山林的人生以及《竹山词》中对故人、故园、故国的另一种纠结。

元朝贵族没有放弃对文人的迫害,连南宋乡士也遭羁押。汉人乡士频频遇害,使蒋捷心有余悸。他举家迁徙至武进晋陵。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安排三个儿子居住在不同村落,并在长子所居的宅前买田种竹,了却了“二十年来,无家种竹”的遗憾。但不久,他又因得罪了多名高官而起风波。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宁,倔强而又可怜的老人带着满腹的酸楚第三次出走,又回到了宜兴竹山。

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生而为人,终难免苦,世界要以其巨大的神秘力量置你于无知无能的地位,这就是时间的力量,这也是生而为人的悲哀。

(选自《江湖有酒,庙堂有梦——华夏故国知识人的性情与命运》, 谢青桐著,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4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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