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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扬州 | 生命如睡莲开合

2018年11月 01日 17:37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青桐笔记】扬州 | 生命如睡莲开合

■谢青桐

这几天,在家里老屋的书架上,翻到一本齐鲁书社版的旧书《南谷类稿》,作者是故去多年的蒋逸雪。

现在用百度和谷歌搜索“蒋逸雪”这个名字,所能获得的信息寥寥可数:撰有《陆忠烈公年谱》《张溥年谱》《刘鹗年谱》《老残游记考证》等有限几篇论文,终其一生只著了一本薄薄的《南谷类稿》,跟当今著作等身的新派学人实在不能相比。

蒋逸雪,是原扬州师范学院的一位古代文学老教授。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我父亲还在扬州师范学院任教,我还很小,父亲经常带我拜访的熟人中,就有蒋逸雪老人。

记得是在扬州师院东北角邻近瘦西湖的几排院落中,那一带全都是单门独院的住所,周围林荫幽深,花香满径。蒋宅正门口有棵高大的刺槐,树下是半掩的柴扉,屋后栽竹,厅前植桂。夏日,院落前的篱笆墙上爬满了淡雅的牵牛花和南瓜藤,黄蜂飞舞,玉蝶萦绕,一派芳郁的田园景致。地上挖了一个不大的水池,池里漂着睡莲,白白净净地吐着几枚花蕾。

在我开始具有清晰记忆的年纪,蒋逸雪已从扬州师院离休,他是父亲的同事,更是忘年至交。离休后的蒋逸雪一直没有停止过做学问,笔耕不辍。每回我父亲去看他,蒋老先生都要告知他自己新近读书的心得发现。蒋逸雪很老派,穿戴一丝不苟,冬天呢大衣,春秋天中山装,夏天衬衣领扣完全扣上。每次进入他家客堂,透过隔扇窗,见到的都是身形清癯的他端坐在里屋的书桌前伏案读写。我9岁那年,有一回他留我们吃午饭。他微笑着从柜子里端出一盘五颜六色的八宝饭,趁八宝饭还没蒸好,他先向我们展示刚写完的一幅书法,还教我辨认和朗读。我记得那是陆游的诗句,最后几句是“急雪打窗心共碎,危楼望远涕俱流。岂知今日淮南路,乱絮飞花送客舟。”而那时候,我满心都在焦急地盼望锅里那盘香甜滑黏的八宝饭早点蒸好,早点入口。

蒋逸雪的夫人,我一直称她为蒋奶奶,印象里也是慈眉善目的老人。她自酿槐花蜜,自制杨梅酒,是个很讲究生活品趣的人。当年,每到暑假快结束、新学年快开始时,蒋奶奶总要送我一只新书包或者新文具盒。那些崭新的文具总是刷新着童年的光阴,带来一段经久的惊喜与快乐。后来我知道,她是蒋逸雪的续弦,曾是蒋老的学生,蒋的前妻较早病故,她一直默默守候为哀悼亡妻独身十载的蒋逸雪,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她顶着当时极大的舆论压力和蒋逸雪结合。

当年的扬州师范学院(现已归并为扬州大学)是华东地区文史研究的学术重地,“文革”之后大学恢复职称制度,蒋逸雪最终只补评到副教授。他唯一的一本专著《南谷类稿》是扬州师院的李坦先生为他出版的。初中时,我和李坦的儿子是同班同学,我们常常在一起复习功课,曾经目睹了那本《南谷类稿》的出版过程,成书出书的艰辛曲折寄寓着李坦对逸雪恩师的情义。

1984年,蒋逸雪临终的日子里,我父亲带我最后一次走进那座院落。那是中秋前后,睡莲即将枯去,桂香里飘逸出来的是灵魂出窍般苦涩的气味。我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天光昏暗,躺在床榻上的蒋逸雪噙着泪水,忍着病痛,紧握我父亲的手,长叹一声:“生老病死,苦啊……”

睡莲如逸雪微光,映照着他凄清的人生。

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在QQ上遇到了一位老友黄,她也曾在扬州师院那几排院落中住过。我问黄:“你帮我回忆一个人,好吗?你们家过去住的地方,在七八十年代,曾经住过一位叫蒋逸雪的老教师,还有印象吗?” 黄随即回答说:“记得啊,一个老学究,和中文系的任中敏一辈的,对古文造诣精深的那一代人。我记得他很注意生活细节,我小时候,他提醒我栏杆不能倚。”

这些天我一直感冒发烧,大病没有,小病不断。读了蒋逸雪的《南谷类稿》,想起从前,想起人间事天上事,想起那些年生长在蒋逸雪院里的睡莲。生命如睡莲开合,曾经绮丽,又终了无踪影。蒋老赠送给我父亲的那幅字,岁月久远墨迹悠淡: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青桐笔记】扬州 | 生命如睡莲开合

(此文写于2010年。选自 谢青桐《越过重洋越过山》,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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