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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澎湖 | 历史哀愁里的外婆谣

2018年11月 05日 10:43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谢青桐


那年去台湾澎湖,为的就是那首朗朗上口传颂多年的《外婆的澎湖湾》。


澎湖列岛的海边,常常见到这样的场景:先是一个人,迎着海风,踩着沙滩,踏着海浪,独唱一首歌;然后,有路过的访客驻足倾听,被演唱者感染,加入进去,独唱变成了二重唱;接着,又有第三个人经过,也参与其中,变成三人小合唱。就这样,五个、十个、二十个,一个又一个岛上的居民或外来的访客不断加入,合唱的阵容越来越大,合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嘹亮。


这浪漫而具有艺术感的场面,成为澎湖小岛碧海蓝天之下的常态,唱的就是百听不厌的《外婆的澎湖湾》。


岛上的许多情景,都与歌谣有关。对于笃行十村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那些乡土建筑里,处处留存着潘安邦和张雨生的童年足迹。那几排老房子,都用竹子、石灰、黄泥和玄武岩建造,充满时光的斑驳感。晌午时分,整条街巷都低低飘荡着潘安邦《外婆的澎湖湾》的歌声,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这里是台湾最古老的眷村,眷村在台湾通常是指1949年起至20世纪60年代,为了安排自大陆各地来台的国民党军人及其眷属所兴建的房舍,潘安邦和张雨生就出生在这里。而如今的眷村物是人非,只留下带有日式风格的破落老宅,供人们凭吊早年人丁兴旺的热闹景象。


潘安邦从这里走出,带着《外婆的澎湖湾》和《爸爸的草鞋》一路唱到台北,唱成乡土时代最后的民谣,在52岁时因肾癌英年早逝。张雨生也从这里走出,凭借《大海》一曲走红,31岁因车祸溘然长逝。这就是两位澎湖歌手的悲伤宿命。


笃行十村,是歌曲《外婆的澎湖湾》的灵感诞生地。潘安邦的外婆住在澎湖湾边上,潘安邦小时候每天都到外婆家跟外婆聊天,帮外婆干活,挽着外婆的手到海边看夕阳。外婆在菜市场卖菜,潘安邦下课以后就背着书包陪外婆卖菜。外婆对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总随我卖菜啊!”后来潘安邦成为华人世界最优秀的歌手之一,再回澎湖的时候,依然会跑到菜市场陪外婆卖菜。


潘安邦和外婆之间的亲情成就了经典的《外婆的澎湖湾》。歌手无论多么飞黄腾达、名利双收,却总是像思乡成疾的游子一般,挂念着数百里外离岛上一天天老去的外婆。后来外婆不在了,变成了小岛上忧伤的坟茔,但每次演唱这首歌,他都会想起外婆,想起沙滩上“留着脚印两对半”。他曾把自己的亚洲巡演取名为“再献外婆的澎湖湾”,表达对外婆无尽的怀念。别人很难理解这种怀念的深度,只有歌手自己知道。时间越久远,怀念越深重。


外婆不在了,外婆谣是历史哀愁里的外婆谣。外孙常常会想起阿婆那条回家的路,也许只有他陪外婆走过那条路。歌谣与历史、人生交织上演,直到云散雪消,花残月阙,梦不醒,人将去。人生最难的事情,就是生离死别。这《外婆的澎湖湾》,表面上不动声色,阅历过的人都知道,内里的沧海桑田。任何历史背景下的市井乡间,都不会缺少温情人性的存在。生命中有许多吉光片羽,无从名之,难以归类,也不能构成什么重要意义,但它们就是在我们心中萦绕不去的情爱。有人按生命亘古不变的节律发狠地成长,有人不卑不亢地死去;有人乡愁成疾,有人认他乡是故乡;有人一生重负,有人恣肆飞翔。最后都是生老病死,满目苍凉。童年已逝,青春如烟,山河寂寥,故土安在?


我初次听到这首歌谣的时候,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时我念初中。那种质朴的乡情、纯美的人性,让海峡这边成长的我也感同身受。歌曲极富动感,让我联想到歌者漫步走在童年的沙滩,一步留下一个脚印的温馨画面,心潮起伏,浮想联翩,每一个音符,都跳跃着对乡土家园的追忆。


《外婆的澎湖湾》,我自小挚爱的歌谣,而今变成我随手用手机拍下的风景。歌里的外婆早已作古,唱歌的游子也不幸逝世,留下空旷的海滩与废旧的庭院,令人惆怅不已。我还想起歌手唱过的另一首歌《爸爸的草鞋》,也是一首经典民谣。潘安邦的父亲在17岁时离开温州到了台湾,所以《爸爸的草鞋》唱的应该就是他父亲早年离开温州时的心情。这首歌将历史的哀愁处理得很淡很淡,也隐藏得很深很深,在不谙世事的年纪是听不明白的。我也是在很多年以后亲身踏上这块岛屿时,才终于听懂了,歌里唱的是不堪回首的过往以及不堪重负的乡愁。所以,潘安邦吟唱的,其实是我们心底柔软的中华。


我离开澎湖的前一天,乘船到吉贝沙尾,一道数千米的金色海岸线,让眼前突然一亮。澎湖的海水正蓝,不是热带岛屿海边那种过分的梦幻蓝,而是真挚纯粹的澎湖蓝。在这里,我居然遇到一位二胡乐手,并且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二胡演奏《外婆的澎湖湾》。拉二胡的这位音乐人,名叫汉良。


汉良在台湾小城花莲长大,从小就喜欢跟着舅舅学拉二胡。《听松》《空山鸟语》《二泉映月》《病中吟》,他全都会演奏。二胡拉得好,也没耽误功课,他19岁到台北读了宝岛最好的台湾大学,然后到大陆的音乐学院继续深造,读民族乐器的硕士。他尝试着用降B调奏响《外婆的澎湖湾》,用二胡重现歌曲里快乐的时光。在两岸都学过音乐,他发现两岸的民众都会唱这首关于澎湖的歌,足见它跨越时代与地区的魅力。


汉良告诉我,他经常搭船或飞机来到澎湖,在马公岛的民宿里逗留,一住就是好些日子。这里宁静得只有潮汐的声响,让他尽情谛听生命的单纯。他爱这里,因为这里是潘安邦的故乡,回旋着乡土时代古典中华最后的歌谣。汉良还说,澎湖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他的心灵与血管。他的澎湖,是举在手里不忍吃掉的玫红色的仙人掌冰,是包着游艇哼着歌一路奔向岛屿的特立独行,是穿过300年通梁古榕的阳光洒下来的婆娑树影。


当地的文化观光部门为了吸引游客,还真的复建了歌词里唱到的一堵“矮墙”。在潘安邦外婆家的后院看海,坐在矮墙上远望,太阳在海面洒下幸福的金色光芒,也照射着被海浪雕琢得千姿百态的珊瑚石。远处又有一支临时组建的合唱团,从独自一人到三五成群,队伍越来越壮大。萍水相逢的人们齐声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曲,他们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把外婆和她的外孙吵醒。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没有椰林缀斜阳,只是一片海蓝蓝。坐在门前的矮墙上,一遍遍回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


那个下午,在澎湖,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坐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此文写于2016年。选自 谢青桐《越过重洋越过山》,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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