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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别人家的小镇(4)

2018年12月 16日 14:35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 袁益民

从行政区划的意义上说,这个古镇与我一点联系也没有,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县(市);但是,这又是我们周围二十多华里内唯一的“街上”,我们村又紧邻着这个镇子,我们的“上街”就是去这个镇子。这个镇子留下了我很多的成长痕迹、印记,甚至,帮助我、刺激我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生目标。当年如果没有这个镇子,包括今天,如果没有这个镇子,我的人生将会留下极大的一块空白。

作为一名喜欢写作的人,我的笔也不允许我绕开这个镇子;今天,我深情地回望这座“别人家的小镇”。

——作者

四、桥头的盛况与活力

我将季家市称作“小镇”,只是出于一种表达习惯,并不是这个镇真的“小”。事实上,季家市有着“小上海”的美誉(也有热心的朋友在前面的章节后面这样留言)。

再提到那条穿过季家市的姜八线。

姜八线经过百货大楼之后,在西边不远处继续拐向南,奔着三元桥、孤山、靖江城、八圩港而去。

但首先要过界河。

界河上有一座桥。作为孩子,是不会有意识去关注这座桥是用什么建造的,只记得这桥的木头栏杆,一根根方方的木块横着竖着挡在桥的两边。那木块完全脱漆,露出木料本来的面貌,粗粝、沧桑、沉默、硬正。

人从桥上面走,牛从桥上面走,汽车也从桥上面走。

到了1972年(年代可能有误),大概是因为桥成了危桥,要造新桥了。

旧桥被拆了,宽阔的河面上架起了浮桥。也是木头的,走在上面,晃动,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非常有趣。汽车要过河,是用很大很大船运送的。

我很喜欢看汽车过河的场面。看汽车怎么开上船,看汽车上的人纷纷下车,从浮桥上走过来或走过去,然后再上汽车。也许是觉得生活太平淡了,所以任何折腾,不管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都会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大桥建起来了,这次是钢筋水泥的大桥,气派极了,红漆的“季市大桥”四个大字是毛体、遒劲、放达。上面还刻着时间:一九七三年十月(可能有误),也是红色的。

父亲的一位同事自豪地说,这是扬州市第三大桥。这句话给我传递了两大重要信息:一是季家市是属于扬州市的,补上了我之前的知识盲点;二是这座桥在扬州市排名非常靠前,都第三了。我也跟着自豪起来。也因为这座桥,我与心中那遥不可及的、毫无概念的扬州市,似乎联系上了。

街上人、乡下人都把这座桥叫作“洋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

夏天的时候,我们喜欢在桥的南头爬桥拱。那拱是水泥的,非常滑非常亮,爬上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洋桥”上,打我记事时,就站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头发很长,戴着帽子,帽子的护耳是放下的。他一年到头都是如此。

他一大早就来到桥上,站在桥的东侧或西侧,靠着栏杆,看桥下的水。

一年到头,风雨无阻。

一般情况下,我们小孩不敢靠近他,离得远远的。

其实他从不侵犯任何人。

大人告诉我,他原来是清华大学的学生(大家都这么传,后来有一位朋友在我前面的文章里留言说他学的是铸造工艺),我对他便产生了景仰之情。有一次因为有大人在旁边,我故意尽最大限度地走近他,想看看清华大学的学生长得与常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发现他目光冷冷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有一个清早,我走在东街上,看到他正好走出家门,戴着帽子,用大衣裹紧身体,低头走路,一定是往“洋桥”方向去。我终于知道了他是东街上的人,还知道了他的家在哪里——小小的好奇心大大地满足了一下。

他是因为某件事受了刺激,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过,大家传言,他还可以拿到26块钱一个月。天哪,26块钱!什么事都不做!

我家六叔是个白痴,但是他从生下来到去世,没有领一分钱救济或补助。农村人想法很简单:既然是自己家生的呆子,就应该自己家承担、抚养,天经地义。

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在心里天真地埋怨家里人,怎么不去向公社(后来的乡、再后来的镇)争取一下的,即使一年领100元,积累下来,他活了50多岁,也能领到5000多元呢。

这应该就是农村与城镇的区别吧。

这个人姓陆,但大家都叫他“站洋桥的”。

后来“站洋桥的”这个概念又有了新的内涵。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桥下运输的船只多了起来,大多数是往桥北的季市粮管所运粮。

船来了,就要从船上往岸上卸粮食,一般是抬或挑。这都需要劳力。这些活季家市人不干,大多是四乡八邻的男子汉们干。

怎么计算劳动报酬的,我不太知道;但我知道抬粮扛粮这活,是这些没有什么技术技能但有力气的男人们的重要经济来源。

大船或船队什么时候到呢?没有人知道。

于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吃了早饭,就带着扁担、杠子、络箍(一种用麻绳编织的兜麻袋的工具,底部一个螃蟹结,从四角扯出四条绳子,非常简单)之类的,结伙站在“洋桥”上等船来。有时候大早,船就来了;有时候到了中午,大伙正要回家吃饭,船来了;也有的时候太阳下山时,船来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船到岸,大伙就蜂拥而上,争取这一船的任务。

我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上街望呆了,所以对这份工作不是特别熟悉。

但我知道,也许大伙等了一天,也没有船到达,这一天就白等了,这一天就一分钱也没“勤”到。

除了粮食,还有船上运的黄沙、石子、水泥之类的,都是很重的,也都是靠肉做的肩膀抬和扛。

这一份工作,也被叫作“站洋桥”。

所以,在我们的语系里,“站洋桥”具有很大的贬义。大人们教育孩子,如果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只好“站洋桥”去。

在桥的南端,路的西侧,开着一家供销社,卖农药农具之类的,也卖生活日杂品。供销社的边上也有一家吃食店,是桥南人家买早点之处。供应肉包、油条、大饼,这些都不稀奇,最稀奇的是,这里有骨头汤卖!

又要说到吃了。我是一枚痕迹太深的吃货,所以读我的文字,不要指望有什么大格局大境界大情怀哦。

3毛钱一碗骨头汤。热气腾腾、油花漾漾、葱香郁郁,还有好几块带着肉的骨头!如果冬天的早上喝上一碗,真的是过了片刻天堂的日子了!唉,那骨头汤3毛钱一碗呢!差不多是一名临时工一天收入的二分之一,哪个敢这么奢侈,哪个能这么奢侈?即使是街上人,想喝上这碗骨头汤,也不是每天都能实现的事。

我大约喝过两次,所以我能说出那骨头汤的味道,所以我能记住那骨头汤的模样:滚烫、透鲜,香喷喷、油汪汪。

至今我还是喜欢喝骨头汤,而且,要喝纯的骨头汤,不肯在汤里放山药、萝卜、冬瓜之类的。这毛病可能就是那时养成的。

桥的南端,立即就是石头铺成的阶梯往下去,向西沿着河边分别是季市航运站和季市猪业公司。

关于猪业公司的往事,我在《我们的生活中,曾有一个主角,叫作猪》一文中已经写得够多的了,这里不再重复。

在全国大兴大建工业园区之前,我自说自话地认为,季家市就有了工业园区,这个园区就在“洋桥”的北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不,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洋桥”之北除了粮管所之外,就有了造纸厂、阀门厂、五金厂、冷窑厂(是不是该写作“轮窑厂”?或者都不是)、毛巾厂……

我对造纸厂相对比较熟悉。

每年秋季,稻子收上来了,生产队分了稻草(包产到户之前),家里缺钱用,就挑到造纸厂卖一点。具体价钱记不太清楚了,大约是100斤卖1块钱。造纸厂将稻草打成纸浆,造纸。

我们上学时用的纸可能就是稻草造的。

说说我们写字用的纸。大约有两三年时间,纸非常紧张,我们用的纸非常不堪。

颜色非常深,比传统茶食店里包茶食的纸的颜色还要深,像现在2B铅笔在上面写字,根本看不出来,要用很黑很黑的铅笔,使劲地刻,才能留下字迹。

纸面非常粗,坑洼不平,摸上去糙手,纸面嵌着没有完全打碎的稻草梗,那稻草梗不能拔了,一拔纸上就会是一个洞。

韧性非常差,轻轻一撕就破了。

质地非常糟,如果用钢笔写字,每一个笔划都会洇开污成一大块。

季市造纸厂以产瓦楞纸著名,用来做各种包装盒子。

造纸厂有一个管子通到界河,那管子就露在水面上,每天都往界河里排褐红色的水,水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类似于硫磺。这种水现在叫作工业废水,根本不能这样排的,但那时候就这样直排了。河边上的住家户、船上人家以及工厂里的食堂,照样在界河里淘米、洗菜、挑水。

造纸厂和阀门厂相邻。造纸厂靠近河边,造纸厂的北边是阀门厂。

阀门厂里有一块空空的水泥地,竖了一对篮球架,工人们下了班就在这里打篮球。

围观篮球比赛的有季家的人,也有农村里上街的人。

我也挤在人群里看,但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记得有人说了一句话:“打得四汗八流的,去多挑两担粪也是好的啊!”四十多年过去了,此话犹在耳边。

说这话的一定是和我一样的农村人。我的叔叔或大大哎,人家是吃定量的,根本不需要挑粪抬土挖墒割稻子抱玉米啊。

你知道什么是“尾声”吗?我一直不知道应该写作“尾声”呢还是“危声”,暂且先这样写吧。

那是一种声音,是从一个高高的铁管子里发出来的。那是排气筒呢还是烟囱?我说不清。

来自于造纸厂还是粮管所?亦或两者都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也记不分明了。

(写这篇文章时,有很多内容记忆模糊,请大家指正并谅解,毕竟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从高高的铁管子发出的“唔——”,尖利、悠长、致远。方圆10华里内的人们都能听到。

但这声音不是随便发出的,一般在七点半或十一点,下午两点和五点发出。这就相当于报时了,通知人们上班或下班。假如某个人问旁边的人:“有没有听到放‘尾声’啊?”其实就是问到了什么时间了,也就是问是不是到下班时间了(人们对下班时间的关切永远超过对上班时间的关切)。

是的,当年人们普遍没有手表,掌握时间的方法一般是看太阳,看树影。但如果是阴天,就不灵了。

好在有“尾声”。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写成“尾声”呢?我想那是粮管所或造纸厂排出的尾气发出的声音,故名。

但因为一次经历,我又觉得它应该写成“危声”。

那是一个夏日的下午三点多钟光景,那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了,不正常,不正常,这不是应该报时的时间。

果然,正在埋头干活的人们抬起头一看,造纸厂那边腾起了浓烟,过火了。

那年头,造纸厂过火比较频繁,因为厂子里堆的全是稻草、麦秸和废纸,都是容易着火之物。

那声音一响,大伙立即丢下手中的斧头、凿子、扳手、钳子,不管自己的单位离得有多远,操起脸盆、脚盆、木桶直奔着火点。

如果火情不复杂的话,凭工人们的能力就可以扑灭;如果火势太大,大家的努力就无济于事了,一直要等到救火车从靖江城开来增援,有时也有从北边黄桥开来的救火车。

救完火,大家脸上都多多少少带上了一些烟火粉尘,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后来查明了原因,一位工人因为别人加了工资,他没有加到,就报复了,点着了造纸厂的稻草堆。

所以,对于那声音我又觉得应该写作“危声”——报告危情的声音。

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那声音宣告的是时间的刻度,也是祥和、安全、太平无事。

扯远了,还是说这个工业园区吧。

季家市当年在靖江应该是乡镇中的佼佼者,工厂多,门市多,小吃花样多,有钱的人也多,逛街的人也多——附近的泰兴、如皋几个公社的人都到这里逛街,用现在的话说,叫作人气旺得不行。

有一年,我从外面放假回家,居然看到了这里出现了合资厂,中外合资,外方来自西德。

那是大名鼎鼎的季市量具厂。

我见过有人从厂里带出来的油标卡尺次品,棱角分明,通体锃亮,抓在手上分量很重,滑溜、爽利,很有质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世上还是这么精致的工具!

这厂子的大门也很气派、轩昂、庄严,比起别的厂的大门,简直可以称得上宫殿了。

这个厂子我一直没能进去过,合资厂是不能随便进出的。直到今天,它的神秘感,我的敬仰感,还洋溢在心头。

早上,在这个园区,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络绎不绝的工人到厂里上班。女工们手提坤包,男人们手腕上缠着行毛巾,当然,他们都还带着饭盒——我一直想看看他们的饭盒里装着什么,但一直没有机会。

他们谈笑风生、优越自豪地进了各自厂子的门,留下了一个少年羡慕的目光久久无法收回。他们拿着国家工资,手不湿鞋不潮;他们不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晒黑了皮肤叹苦命。他们风光无限,他们鲜衣华服,他们精神勃发,他们是街上人!

【作者简介】

袁益民,媒体从业人员。爱好文字,所涉杂乱,不成体类,不登雅堂。虽无大成,然不能弃。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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