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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别人家的小镇(5)

2018年12月 23日 14:30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 袁益民

从行政区划的意义上说,这个古镇与我一点联系也没有,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县(市);但是,这又是我们周围二十多华里内唯一的“街上”,我们村又紧邻着这个镇子,我们的“上街”就是去这个镇子。这个镇子留下了我很多的成长痕迹、印记,甚至,帮助我、刺激我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生目标。当年如果没有这个镇子,包括今天,如果没有这个镇子,我的人生将会留下极大的一块空白。

作为一名喜欢写作的人,我的笔也不允许我绕开这个镇子;今天,我深情地回望这座“别人家的小镇”。    

——作者

五、小镇的气息与坚守

越写越发现,这虽然是别人家的小镇,但小镇之于我或我之于小镇,互相之间,有着太多的纠缠、交集或记忆。真的,虽然我不是小镇人,但我只是行政意义上的“外人”,绝对不是地域意义上的外人,更不是情怀意义上的外人,不是乡愁意义上的外人。这根本就不是“认作他乡为故乡”,这里就是故乡。

这个小镇位于靖江县(市)的最北端,位置很偏,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意味,按照一般的规律,处于这种位置的小镇,是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是不会有什么大气象的,是不会有什么大发展的,然而,季家市偏偏就有,她繁华、繁荣、繁盛。

这是为什么呢?

靖江话应该属于吴语体系,靖江人具有江南人的聪明、精细,又更具有海派的开拓性,闯荡性,冲击性,骨子里有着“台州式的硬气”(鲁迅评价柔石语)。

靖江人不安于现状,不优柔寡断,不怕苦畏难。

同理可证,季家市人也是如此。

另一方面,不要看季家市在靖江县(市)的位置较偏,恰恰是这种偏,给了季家市太大的发展空间。

因为位置偏,所以必然与别的县接壤,比如泰兴县(市),比如如皋县(市),而泰兴县(市)和如皋县(市)与靖江县(市)季家市镇相邻的几个公社,在它们县里也处于很偏的位置。这些公社的人进县城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要花很多很多的功夫;但总要上街啊,偏偏方圆几十华里内,只有季家市这样一个街市,于是众星拱月了,于是趋之若鹜了,于是九九归一了。季家市成为若干个公社的中心,主要是经济的中心。

“拱月”的“众星”有:泰兴县的珊瑚公社、宁界公社、横巷公社等,如皋的黄市公社、石庄公社、江安公社、长江公社等,当然还是靖江的三元桥公社、长安公社、西来公社……算算人口,该有几十万了。

重要的买和卖,比如家里来人或逢年过节,要称点肉;比如买一些日杂用品,锅碗缸铲、钉耙锄头镰刀之类的;更不要说要添置大件了,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之类的,都得来季家市镇。

季家市想要不繁荣昌盛、蓬勃发展都难了。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直到现在,我每次回老家或者从老家回扬州,都必须经过季家市镇,从这里出发或回到这里;如果时间宽裕,也一定要去东、南、西、北四条街上走一走,看一看。

我对小镇的依赖,绝不亚于任何生于小镇长于小镇歌哭于小镇的小伙伴;甚至,我对小镇的见识和懂得,比他们还要多。我在小镇的经历和撒欢,比他们还要丰富多彩。比如,小镇上出生的小伙伴就不会偷偷抱着街上人家的自来水龙头猛喝,也不会趴在百货大楼的地上扫柜台下面的硬币,更不会不清不楚地踅进什么厂子里用衣服裹着人家工厂里的铁墩子到废品收购站卖钱……

在一个方面我是一个矛盾体,那就是在卖东西方面。比如,我和许多小朋友一样,乐意将家里的废品拿到收购站卖成钱;但是另一方面,我又特别排斥做买卖这件事。我从小就很见不得世面,不出趟,用文化人的话说就是“内向”。我母亲大概是发现了我这个致命的没出息之处,于是有意锻炼我、刺激我。有一个夏天,那是在暑假中,她摘了家门口几根丝瓜,又拿了几只鸡蛋,让我去街上卖。

我拎着篮子,夹着小秤,一路走一路难为情,生怕遇到同学。走到街上,当然不好意思沿街叫卖。街上人坐在家里,看到一位拎着篮子的乡下大男孩,就问鸡蛋多少钱1个,丝瓜多少钱1斤。我按照母亲的吩咐,说鸡蛋9分钱1个,丝瓜7分钱1斤。我的声音很细小,听力有一点障碍的人都不会听清楚我说了什么。街上的中年妇女听力显然很好,立即大惊小怪起来:“哎吆喂,这么小的鸡蛋还要9分钱一个哇?7分7分,肯卖的话我全要了。”我几乎不作一点点挣扎、争取、抵抗,7分钱1只,将带出来的鸡蛋全部卖给她了。

丝瓜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只6分钱1斤。

我只是希望早点将篮子里的鸡蛋、丝瓜早点卖掉,越快越好。

卖完了鸡蛋和丝瓜,我一身轻松。

回家后,母亲问我卖了多少钱,我按照母亲定的价钱报了“花账”。

母亲并没有追究,也没有要回我卖鸡蛋卖丝瓜所得的钱。所以我越发坚信,母亲就是为了锻炼我才让我上街做买卖的,是为了让我克服“金口难开”的缺点。

西街再向西延伸,就是菜场,城里人乡里人都说成“小菜场”,并不是小的菜场,而是小菜的场。为什么说小菜场呢?我的理解是,这里卖的只是青菜、丝瓜、韭菜、南瓜、土豆之类的“小菜”,没有鱼肉卖,尤其是肉,是有专门的食品站在卖。

小菜场再过去,就是油面厂。我们将小麦拿到这里换面粉,将稻子拿到这里换大米,将大豆、油菜籽拿到这里换豆油、菜油,带回家的还有米糠、麸皮、豆饼、菜饼,都是猪的上好饲料。原始的物物交换在这里依然盛行,但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因为这里有现代工业的掺和,比如加工面粉、大米、食油的机械都体现了现代化的成果。当然还要交上加工费。

有一次,母亲让我背了20斤小麦来这里换面粉。从前的人只要上街,都起得很早,等我到来的时候,换面粉的人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虽然当时只是8点多钟,我估摸着等我换到面粉,应该可以吃午饭了。

然而,我抬头一看,队伍的前面有3位女同学。我立即低下了头,装着没看见——在学校里,我从来没和女生说过话。

其中有一位姓程的女同学发现了队伍里的我,用眼神示意我插到前面去。因为没有和女生说话的经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事情。我还是装着没看见、不明白,将头偏向一边。

我的双脚更是有千斤重,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我用余光瞥向她们的时候,发现她谈笑风生,还不时地往我这边瞧;凭直觉,她们一定在笑话我和我的窘态。

挨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尴尬,越没有勇气插过去。我浑身是汗,真的恨不得有个地缝能让我钻进去。

后来我想,要是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就没有这么难堪了。

这就是我的不出趟。

农民们家里的油盐酱醋,都要靠鸡下的蛋、地里长的蔬菜、用坏了物品拿到镇上卖了钱。有的人会篾制手艺,会做笿子、篮子,有的人会编扫帚、簸箕、箧箧之类的,再不济的,搓点稻草绳,都可以拿到街上卖去。

但是粮食是不可以拿到街上去卖的,那是黑市,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被管理人员没收的。

事实上,即使不是粮食,上述那些经营性行为都是“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割”去的。

假如一阵风来,所有的东西都是不能拿到街上去卖的。

季家市镇是方圆数十里的一个大镇,大市,人们的买卖都要到季家市去,包括我们泰兴县东边的如皋人,有一部分也是将季家市当成自己的街上的。他们上街,必经我们村。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春天的一天,早晨大雾——那时的雾里是纯纯的水汽,没有霾。

大早,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村头,看到人影幢幢,原来不知是什么方面的人,在这里设了卡口,所有背着蔬菜的人,拿着自己做的笿子、篮子、扫帚、簸箕、箧箧去集市上交易的人,都被拦了下来,被没收了物品。那被拦下的队伍很长很长,长得在雾中望不到头。

走近去,看着那些愁眉苦脸的人,我的心莫名地酸楚起来。因为雾太浓了,所有的人的眼毛上都挂满了水珠。

我那时就懂得了同情,这一点我可以自吹一下,我比同龄人善感。

因为我也做过小买卖,所以我还设身处地想,要是我被拦下了怎么办?

我上大学,写作课上,第一篇作文就是写的这件事。这个时候我有一定的高度了,我用改革开放的视角观照当年的愚昧政策。这篇文章得到了何永康老师的大力褒奖,还在班上进行了宣读。

我曾在一篇小文里写下这样一段话:“放暑假了,往往乘家里人不注意就溜到附近的季市镇上。现在想想觉得既好笑羞愧又不可思议,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莫名其妙往街上跑的什么劲。等到下午四五点钟,皮得一身灰满脸泥疲惫不堪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赶。那时辰太阳还在天上呢,街上人已经烧好了晚饭盛在钢精锅里凉着了——白花花的大米粥啊!大人们把孩子从澡盆里拖上来扑着痱子粉,光溜溜的身子从额头白到脚趾头。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我们也是孩子啊,而我们此时人不是人鬼不像鬼!等我们鬼鬼祟祟地进了村到了家,父母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忙碌着呢;等到他们放了工回来,再把水烧开煮好大麦糁子粥,猴年马月呢。于是就特别羡慕,做街上人多好啊!”

是的,当我走在街上,看到街上人端着笊篱买早点的时候;当我走在街上,闻到红烧肉刺鼻的浓香的时候;当我走在街上,看到人们穿着鲜亮的衣裳往厂里上班去的时候;当我走在街上,看见老人们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听着《说岳全传》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做一名街上人。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表达我的懊恼:我们和季家市靠得这么近,怎么就不属于季家市呢?我甚至幻想,有一天上面来了政策,将我们大队划归季家市。

我写这篇文章时,我本来的题目是《励志小镇》,但又觉得有点矫情,尤其是有点自炫——因为我现在已经吃上国家粮了——这不符合我的做人风格。所以,我没有用这个题目。

就是这座小镇,我对她很熟悉,又很陌生。我熟悉她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店甚至每一块条石的车辙,但是我不熟悉小镇上的任何一个家庭。我记住了小镇上那些特殊的面孔,比如每家商店的店员,比如十字街口那个卖花生柿子的残疾女人,比如电影院门口看自行车的人;但他们不认识我,他们看我是完全陌生的。

多少年来,小镇基本保持着原先的模样。东、南、西、北四条街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有些商店不开了,有些住家锁上了门,有些人不在了。但格局还在,气息还在。

就如同这座镇上的许多小吃。可以说,小镇上的小吃品种繁多,多得你目不暇接,手不暇接,嘴不暇接。每一款都做到了极致。别处有的,这里做得更为地道;别处没有的,你尝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不会从味蕾上抹去,不会从灵魂里抹去。我每次回去,都要想方设法吃一点,带一点,还是从前的味道。这个偏安于靖江市最北端的小镇,一直保持着淡定、从容的姿态,兢兢业业、孜孜矻矻、本本分分地经营着、打磨着最本质的人间味道、最本质的乡土意蕴、最本质的日常烟火。

这个读者朋友极为陌生的小镇,有着一个令人遐想万千的国家号招牌——“中华美食名镇”。

镇上也开了大超市、大酒店,但都在东、南、西、北四条老街之外。

如今地球上的大城小市都似乎焦虑得很,躁动得很,着急得很,都采取了或选择了压迫式、进逼式的生活方式或生活态度,而季家市镇却一直不紧不慢地陪着时光向前踱着,没有什么明显的欲望和目标。

只要一走进小镇,她不日新月异,我不恍如隔世,我不需要任何过渡,就可以立即回到童年时代、少年时代,立即回到当年卑微的状态,在一切居高临下的眼色中重演着各种玩皮各种折腾各种欢欣与悲苦。我不在乎自己的卑微,我不羞于说自己的卑微,因为这不是我个人的原因造成的,也不是街上人故意优越于我们的。那是身份差别造成的,身份差别又是城乡差别造成的,城乡差别又是特殊历史原因造成的。

季家市镇让我明白,人世间,还有比改造或创造更恰当的行为或活动。

(感谢亲爱的朋友们一个多月的陪伴,更感谢朋友们的关注和点赞。您的每一份心意对我平庸的笔触都是莫大的鼓励,对我苍凉的心境都是温暖的抚慰,对我孱弱而无助的岁月都是友好的支撑和呼应。无以为报,只有文字。关于季家市镇,暂时就写到这里了。——作者)

【作者简介】

袁益民,媒体从业人员。爱好文字,所涉杂乱,不成体类,不登雅堂。虽无大成,然不能弃。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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