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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抄“书”记

2019年01月 05日 15:35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袁益民

很多人有过抄书的经历。抄课文,抄课外书,抄学习资料。

两位浙江前辈,一位是元末明初的宋濂,一位是乾隆年间的袁枚,都对读书人给予了受益匪浅的谆谆教诲。

宋老先生对那位姓马的小老乡说:“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送东阳马生序》)。家里穷,没钱买书,就向藏书的人家借。借回来动手抄,到了时间就还给人家。

宋濂还说:“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心中开心快乐,就不感觉到吃的、穿的不如别人了。

钱塘人袁枚对那位名叫黄允修的后生说:“书非借不能读也。”为什么呢?因为“借者之用心专”。但袁子才没有宋濂那么幸运:“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其切如是。”那个姓张的先生家藏书很多,但是袁去借,人家“不与”。

前者掏心掏肺,后者刻骨铭心。两个人的话都令人醍醐灌顶,至今还是。

多多少少,每个人都有抄书的经历。即使不抄书,老师也会让我们把课外书上的一些优美词句摘下来,欣赏、借鉴、化用。

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教数学的萧学奎先生送给我一本练习簿,作为过年礼物。软皮封面,纸张洁白,比正常使用的糙纸作业簿不知要高几个档次。

我们那里偏僻,闭塞,古风犹存,对学校里的老师都称“先生”,直到现在。

萧先生在第一页上抄了一首诗:“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这是叶帅的一首诗。刚刚度娘告诉我,诗的标题叫“攻关”,这首诗作于1962年。

第二页上,萧先生还抄了一首诗:“逆水行舟用力撑,一篙松劲退千寻。古云此日足可惜,吾辈更应惜秒阴。”这是董老董必武的一首《题赠〈中学生〉》。

这两首诗都明白易懂。

萧先生的字非常漂亮,行书,很有力道。先生写好了之后,又反复用钢笔描了又描,相当于现在电脑里的“加粗”字体。

闻着本子清幽的纸香,我充分感受到了先生的郑重和热望,力顶千钧的郑重,殷殷切切的热望。

萧先生非常喜欢我,几乎不避别的学生地喜欢我。我一篇文章里曾经写道:他甚至会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这是别的学生根本无法想像的待遇。

萧先生对我的喜欢,必然引起别的同学羡慕嫉妒恨,同学们课前课后拿我开玩笑,到现在还有人提到那些岁月。

可惜,我到了初二时,学习完全失去了后劲,尤其是物理、化学这两门课,根本学不进去。考高中时,这两门课合一张考卷,我一共才得了43分。

这个考分一定让萧先生大失所望。我有很长时间都不敢去见他。

萧先生送我的本子显然是不能用来写作业的,那太奢侈了,太浪费了,太暴殄天物了;要用来写日记,或者抄摘一些警句名言佳作。

然而,萧先生送给我那样一本豪华无比的本子,我却没什么可抄。那时候,除了课本,没有任何课外书,又能抄什么呢?

后来那个本子还是用作作业簿了。

我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抄写是在1976年9月。

这一年的9月9日0时10分,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印发了一本白皮书,里面有三篇文章:《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毛主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XXXXXX》。后两篇应该是社论,当时不懂这种文体。

三篇文章肯定超过一万字了。

班主任交给我一个任务,将这三篇文章用毛笔抄了,要贴在南洋大队四队一户人家的东山墙上。

这里要说一下我小学阶段的毛笔字。

每天下午有二十分钟的写字课。

写着写着,我的字已经与字帖没有多大差距了。

先生说,你可以不用写了。

至高无上的待遇啊,就这么降临到我头上了。

我落得快活。下午,大家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写字的时候,我自豪地逍遥着,有时候像个巡视官,在教室里走来晃去的。得意极了。

也就是从那之后,我告别了毛笔,直到现在。

等高考之后,到南京读书,看到别的同学练字,我也想拿起毛笔来,然而,我的字已经“泯然众人矣”。

小学、中学阶段,有很多值得反思、后悔的事,这一件事特别让我追悔莫及。

唉,要是当时坚持写下去,现在的字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说起来都是悔。

这一次的抄写,我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好像也不怎么累。

抄书(文章)也有风险。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课外读物开始多了起来。

可以看到《中国青年报》了,尤其是周六(还是周日?)的《小辣椒》版,让我们兴味盎然。精短笑话、讽刺漫画,看了非常过瘾。有一个栏目叫“小刺猬”,轻快、幽默,尤其引人入胜,也就是由此对报纸的栏目是怎么回事,有了模糊的概念。

女生喜欢花花草草的,这是天性,与生俱来。

有一位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女生,在自己的“私房簿”上抄了一篇小文章:《花与人的性格》。结果被班主任发现了。班主任在课堂上大说特说这件事:很唯心,很迷信,很没用。

不但如此,那位同学的奖学金也泡汤了:五元钱呢。

天!我们只知道男女同学之间传递纸条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晓得抄录这个也是很“见不得人”的事?!

(不知这位女同学会不会看到这篇文字?也不知道她是否乐意我回忆这件事?她的先生是我的好朋友。)

那是遥远的1981年了。

我相信班主任举得高,打得轻。

对于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来说,最重要的是功课,最重要的学习,最重要的是迎接1982年的高考,怎么能在这些没用的事件上花费时间和精力呢?

所以班主任先生实在是借题发挥,以此敲打这位同学,集中心思,努力学习,争取来年金榜题名。

后来,这位同学考上了本科。这在农村中学是非常难得的。

相比之下,我做的事要出格得多。

高中二年,我抄了两本书。

当时流行手抄本。大约是情感小说、间谍故事之类的。书名就不提了。

《第二次握手》的流行,稍迟一些。

一方面,看那些“书”,是很羞耻的事,甚至于十恶不赦。

另一方面,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又根本抵挡不住那种诱惑。

看过这本“书”的同学会讲给非常要好的朋友听,讲得对方心里痒痒的,立即就想看。

我特地在一个周六向同学借了一本“书”。

这本“书”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已经卷了角烂了边,钢笔字迹也模糊了,连蒙带猜能看个大概。

为什么说“特地”在周六向同学借呢?因为我实在不敢在学校看。如果让老师发现了,会有一个非常重的处分,差不多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关键是,我还有更大的计划——抄这本“书”。

抄下这本“书”,我就可以随时随地读了。

还没能通电,夜里,我就着煤油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抄写着。抄到夜里十一点多,还没结束,但我必须在晚上抄完,因为周日下午要去学校上晚自习。

一边抄一边被“书”上的内容弄得心惊肉跳的。不细说了。

家里人根本不会凑过来看一下,我全神贯注地抄的是什么东东。看到快十二点了,我还在“学习”,非常欣慰地说了一句“早点睡啊”,就休息去了。

这本书一直抄到凌晨三点半,才算竣工。

我也没有校对,赶紧藏起来。呼呼大睡了。

抄一本书就像是过了一次封锁线,闯了一次铁丝网,趟了一次鬼门关。

结果还是出了问题。

我把抄好的“书”带到了学校,准备与别的同学分享。

读高中时,我们七个要好的同学合租了学校西边一户人家的房子,号称“七兄弟”。“七兄弟”除了我,个个握有“独门绝技”,有毛笔字写得好的,有笛子吹得好的,有二胡拉得好的,有架打得好的,有简谱识得好的,有歌唱得好的,有毽子踢得好的,有成绩特别好的……我们的老大叫陈晓友,他年纪最长,身体健硕,力大无比,侠肝义胆,待人宽厚。下课了,我回到租住的房子,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这本书,结果被晓友大哥发现了。他大发雷霆:“你要死了!不想高考了?还看这种五二八的东西!”不由分说,夺过我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

我没敢吱声。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个夜晚的心血化为碎片、碎屑。

老兄把高考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只是,只是,1982年,我也没考上。

高中阶段还抄过一本书:《增广贤文》。

也是“地下”流传的。先生在课堂上说,这是封资修的东西。

吓死人了,谁敢大明大方地读?谁又敢大明大方地抄?

然而——

“昔时贤文,诲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当年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读起来特别上口,又特别有意味。绝大多数话是我们想说却又不会说或说不出来的。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能够产生强烈共鸣的“书”。我绝对不能放过。

抄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周六,在家里。

比上一本“书”抄得从容。因为这本“书”非常干净,不怕被家里人发现。

我买了一张大白纸,小心翼翼地裁成三十二张,齐齐整整地订成一个小本子;又就着煤油灯,用圆珠笔打上了方方正正的格子。

我觉得只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对得起这本“书”上的金玉良言。

也抄了大半夜。

直抄得手酸、眼酸、脖子酸,呵欠连天,浑身疲乏。但是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充实极了,得意极了。

一边抄一边背,等我抄完了,差不多能记住上面那些最精彩的句子了。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相逢不饮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养子不教如养驴,养女不教如养猪。”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

同学之间难免闹点小别扭,于是张口就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此言一出,足以让对方哑上半天。

我奶奶和我母亲之间的关系,走的是中国传统婆媳之间的路子;但是在教育我的问题上,她们却是出奇的一致。有一次,我自言自语刚刚学到的句子:“逢人且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她俩听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刚才说的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奶奶说,不要光嘴上讲,实际上你要能做到才好。

我奶奶和我母亲都觉得我从小就傻,什么话都对人讲,“总恨不得把心掏给人家”(我奶奶原话),“动不动就让人把斤量担子称了去”(还是我奶奶原话,意思是“很容易就被摸到自己的底细”)。

我母亲在一边臭我:“你不要嘴上说得好听,你过过就忘掉了。”

我被她们说得汗涔涔脸烫烫心闷闷的。

我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经常因为小伙伴受到不公正待遇,奋勇当先站出来与队长理论,弄得队长无奈地说:“你读过书,理论强。我说不过你。”

还有一次,邻居到我家来看钟,想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我妈上工去了,将房间的钥匙藏屋檐下,我当着邻居的面取下钥匙打开房间的门,让邻居看时间。我妈知道这件事后,冷脸冷语对着我好几天:“全生产队都知道我家钥匙藏在什么地方了。”

我从小就对别人毫无保留。

直到我去南京上学,她们还是极不放心。出发前,别的话没有,还是这句话:“到了外面,生人多,你晓得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答应。

直到今天,我想叩问我奶奶和我母亲的在天之灵:“你们告诉我,我改了吗?我让你们放心了吗?”

其实抄这本“书”的时候,我连“书”名都囫囫囵囵的,懵懵懂懂的,又不敢问先生。怎么敢问先生呢?

不过,很多句子还是教给了我做人的道理,让我受益匪浅。

在适当的时候,这些句子就会冒出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

……

这些年好像在书店看到有这本书卖的,我翻了一下,大多数内容都还熟悉,就没有买。

大学期间,也有抄书的经历。

那是真正的抄书。

爱上了诗歌,于是只要不上课,就跑到图书馆读《诗刊》《星星》《飞天》《诗歌报》……读国内外诗人的诗集。

期刊是不能带出来的,看到喜欢的作品,只好抄在笔记本上。

真正认乎其真抄录诗歌是在学校前门的老图书馆,那里有大量港澳台诗人的诗集,很多都是之前没有读过的,比如蓉子、痖弦、纪弦、郑愁予、席慕容等诗人的作品。

是孟凡元同学最先发现的,他便带我去了。他当时已经是学校里非常有名的诗人了。

这里的借阅制度比较严格,基本上不是对学生开放的。我们就对管理老师说,我们正在准备考研究生,这些书对我们至关重要。

老师也就通融了。

抄了好几本,清清爽爽,工工整整,只是字迹非常羞于见人。

在抄诗的同时,我还写了十多篇推介港澳台诗人的文章,发表于当时的《爱国报》上。到毕业时,也有十多篇了。这对一名本科生来说,也是不小的成绩。

大学毕业后,很少抄书了。

现在更方便了,发现好的作品,直接收藏到文件夹里,时不时地拿出来欣赏。

【作者简介】

袁益民,媒体从业人员。爱好文字,所涉杂乱,不成体类,不登雅堂。虽无大成,然不能弃。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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