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网 > 

【青桐笔记】走向禅堂的改革家王安石︱传统经典新解

2019年01月 29日 15:45 | 来源: 扬州发布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谢青桐

王安石喜欢春天,他的诗行中,无数次出现春天的景物与情境。但是,他的绝句,尤其是晚年绝句中的春天,并不是单纯的一片轻快明艳,他笔下的春天在明丽的氛围中往往隐藏着苍茫的意味,给人以一种深沉复杂的感觉。那是一种世事弄人的悲戚与无奈,转而成为一种参透生死的轻盈。十余年。沉默似禅宗的修行。春光渡尽心头事,旧时书信,付东江流水,悠悠,家国从此长天祭。

王安石与苏轼的相逢一笑

王安石是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的改革家,受宋神宗赏识,推行改革,在一片声讨中,两次拜相,两次罢相,历经坎坷。晚年,王安石退居南京,潜心于学术。

北宋熙宁九年(公元1076)十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他在江宁府上元县城外筑了座“半山园” ,过起了悠游自在的生活 ,不再直接过问朝廷之事。 据《宋史·王安石传》载:“ 晚居金陵,又作《字说》 ,多穿凿附会,其流于佛老。” 在金陵,王安石一边整理佛学著作,闲来便出入山寺,结交高僧,访僧谈禅。吟诗念佛,还舍宅为寺,清心寡欲,“俨然如出世之人”。

想当初,为了让众敌环嗣的北宋富国强兵,王安石大刀阔斧实施变法,这是王安石豪迈而激进的变革梦。认为王安石变法伤害民生的苏轼也有一个政治梦,是让人民休养生息的人道主义梦。于是,围绕着变还是不变,新旧党争前后五十余年,新政时行时废,臣民无所适从,几乎耗尽了北宋的气数。在这场党争中,苏轼付出沉重的代价,被贬黄州四年,九死一生。而变法导致民怨沸腾,王安石被罢相退居金陵。

宋元丰七年,苏轼从黄州移贬汝州。被贬的苏东坡辞别困顿四年的黄州,顺江而下。过金陵时,他专程拜见变法失败、已经辞官隐居的王安石。虽曾位居宰相,但在翻云覆雨的朝廷上,王安石的命运也比苏东坡好不了多少。回首当年,新党旧党,剑拔弩张的北宋“党争”,面红耳赤的“路线斗争”,俱成烟尘往事。

在中国思想文化的两位“超人”的家国理想尽头,昔日的政敌,王安石、苏东坡在紫金山下相逢一笑,相互之间,以清妙悠远的禅诗唱酬应答,此时,二者的身份都发生了转变,都不再是国家重臣,不再是朝廷宰相,都被打回生命的“原形”。

苏轼惊叹,没想到离开官场之后王安石的禅诗和绝句写得这么好,禅趣玄美,佛性深远,文学造诣一点不亚于他苏东坡。至于佛学,王安石也修佛论禅,夜夜抄写《楞严经》,悟性如此彻透,哪里像当年东京开封府那个固执迂腐、不能融通的书生。

王安石吟诗:“若言梦是空,觉后应无记。若言梦非空,应有真事实。” 苏东坡听后百感交集,感慨世事一场大梦。苏东坡对王安石高位退隐和喜过淡泊平静生活的思想十分敬佩,当然也越来越理解他的处境。

63岁的王安石与47岁的苏轼聚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两人唱酬相和。

王安石作:“北山输绿涨横池,直堑回塘滟滟时。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苏轼对答:“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两首诗各有千秋。王安石的诗写山写水写落花,恬淡里透着悠远的情调,深远悠长。苏轼的诗则显示出其一贯的风格,自然洒脱,表情达意无雕琢之气,虽以直接抒情议论为主,整首诗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大病初愈骑着毛驴前来的王安石,“想见先生未病时”。记忆里还是十年前那个主持朝政的宰相王安石,而眼前看着的是一个骑着毛驴的老人,这情景一定让苏轼感慨万千。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呢?我们不可晓。只是苏轼说,这次相见,王安石劝苏轼也在南京买下田地,归隐金陵,对此,苏轼喟然:“从公已觉十年迟”。

这句话耐人寻味。旧时有人以此说明,苏轼在政治上对王安石新法已有所认同,因而觉得十年前就该从公变法,故而才可能有元佑年间,苏轼对将王安石新法尽废不满。不过更多的人认为,苏轼应该是对王安石归隐生活的认同,十年前就该跟随先生一起归隐。

苏轼说“从公已觉十年迟”,而且在后来宋哲宗追赠王安石太傅之位,苏轼代拟了一份敕书,高度评价王安石 “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这一切都说明,表面上是政敌的王安石与苏轼,心底里早已视彼此为朋友。

王安石对佛教经典也很感兴趣,邀请苏轼一道游钟山,并在寺中住了一晚。王安石带苏轼游览了寺内各殿,二人都认为佛教劝人为善能使人大彻大悟,不俗于名利财色之中。王安石更表示,今孤身向佛,以求解脱归真,故以宅为寺普渡众生,二人一直吟诗论佛至深夜。当然,对于曾在“新政”上见解对立的二人而言,只吟诗论佛也不可能。偶尔也会谈一点往事,但都是提提大概而不涉及具体内容。王安石深感内疚的是当初用人不当,使自己良好初衷被人在执行中走样。苏轼虽也觉得以往有些言词过激,但仍然认为改革的时机不成熟,而应先治吏制选好官员,再实行有利于朝廷和百姓的新法。不过,通过坦诚的交往和了解,二人也越来越理解对方了。

中国儒家文化的刚健磊落和宋代中华的大气磅礴,造就了北宋王朝两个正直的君子,王安石和苏轼。他们政见截然不一,水火不融,但是他们之间是“公仇”,而不是“私怨”。对于彼此的才华,他们惺惺相惜。仕途遭遇不测时,彼此帮扶。当“乌台诗案”发生,苏轼几乎要粉身碎骨时,谁也想不到,曾经的革新派领袖、已辞官退隐的王安石居然上书宋神宗,为苏轼鸣不平。而被贬黄州后重新被朝廷启用的苏轼,又站到了司马光等旧党的对立面,为王安石变法辩护,直言敢谏的苏轼坚持原则,对于旧党人物全盘否定新派变法的矫枉过正唱起反调。这就是儒家知识分子正直的人格力量,他们不依附于任何人,不依附于任何势力,保持独立,只对真相负责,只凭良心说话。不管谁得势谁失势,不管政治的权力格局如何风云变化,只奉行君子之道,只说真话,而且对事不对人。

写满禅堂的优美绝句 

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政治改革之后,是否还要将过往一切记挂心头?王安石有自己的选择。王安石对于过去的辉煌人生,采取了决然“放下”的态度。

早年,王安石二十出头,便以第四名进士登榜,颇有点志得意满,加之性格不避锋芒,敢想敢为。听听他当初打出的改革口号,“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样震耳欲聋、石破天惊的宣言,在当时的社会坏境下,会激起多少层浪,树立起多少政敌,真是可想而知了。王安石被称作“执拗公””,《宋史》和《资治通鉴》里都有这样的记载,足可见其性格的固执与较真。但是在轰轰烈烈的熙宁变法失败之后,他退居金陵,怎么就突然完完全全“放下”,出入山寺,访僧论禅,写出史上一流的禅诗,做出高水平的佛学学问了呢?也就是说,一个如此“迂执”的人,为什么转身就觉悟了呢?

王安石的“执”不是由“执我”引发的私欲,他是儒家知识分子的“公心”,“以天下为己任”的道义感,不能忘怀国是的呕心沥血,更多的是对自身政治理想的坚持,这种坚持是无我、忘我的,和那种由“我执”导致的自我的“执”、小我的“执”、私欲的“执”并不一样。从佛教上理解,由“我”导致的“执”通常是难以破解和参透的。这就是二者的根本区别。对于中国古代士大夫来说,其最高理想莫过于得君行道,或者使自己的学说遍行天下,这两点做到任何一点都很了不起,而王安石两点全都做到了。但他所取得的这两方面成就,最终又先后以失败告终。新法从遭到许多各方力量的批评、质疑,直至被废,回头总结自己的一生,思考佛教般若空观的道理,使他难以不对世事人生的虚幻发出感慨。这些具有心灵超越意义的感慨,在他的暮年,都被他写入一首首精美灵动的绝句小诗中。

王安石的诗约有1600 首,晚期近十年略有500首。“荆公体” 指王安石诗的独特风格,晚期诗歌占主导地位的便是那一批清新优美的绝句。王安石暮年所作的绝句小诗,雅丽精绝,脱去流俗,新奇工巧又含蓄深婉,并充满禅意佛理,有的甚至直接阐释佛教义理。他生命的禅堂里,写满一首首优美的绝句,他的禅诗以抒发对随遇而安、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为主题。其诗风的变化,与其说是诗人思想心态的变化使然,不如说是因为诗人远离政治第一线,超越功利社会之外的情感表露。“我行天即雨, 我止雨还住。雨岂为我行,邂逅与相遇。”读来既清新活泼又意味深长。“萧萧出崖千竿玉,蔼蔼当窗一炷云。心力常年人事外,种花移石尚殷勤。”这种平淡,透露出诗人平和似浮云、温润如美玉一样的心境,真可谓除净火气之作。非通透利害、看穿是非者不能造。

《续建康志》说王安石再罢政归江宁后,“筑第于白下门外,去城七里,去蒋山亦七里。平日乘一驴从数童游诸寺,欲入城则乘小船泛湖沟以行,盖未尝乘马与肩舆。所居之地,四无人家。其宅仅蔽风雨。又不设墙垣,望之若逆旅之舍。”由此可见王安石生活之简素,可见荆公晚年随缘自适、平淡自处的生活态度。王安石无拘无束、散淡野逸的形神风貌似乎就浮现在我们眼前,这位曾经的当朝大宰相的生活竟如此简易,这种精神接近于庄子所谓“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境界。

在千古传诵的《泊船瓜洲》中,王安石写下“明月何时照我还”。人啊,就是这么奇怪,一面孜孜以求声与名,一面却又回望着自己来时路。被朝廷重新召回,二次拜相时,人离钟山,却依然一步三回头。因为他太知道,路途崎岖,世事难为。与俗人的得意忘形不同的是,王安石对于再度拜相,并没有欣喜若狂。流于佛禅,潜心学术,成为他最后的归宿。对于世间事表现出一种来则应之、去则不留的心态,不迷恋执着于一切“相”,内心超然,不起分别心。正所谓:“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

春风日日吹香草,山南山北路欲无。身在春天的溪山之间,或与茅檐相对终日,或任意所之, 将自己融入溪山流水的春光、鸟语花香的空境,看似百无聊赖,其实正是禅宗所追求的自得。

【作者简介】

谢青桐,江苏扬州人,生于1970年代,文化研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专著《江湖有酒庙堂有梦》、《越过重洋越过山》、《诗词年代》等。


责任编辑:煜婕

扬州网新闻热线:0514-87863284 扬州网广告热线:0514-82931211

相关阅读:

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扬州网”或“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扬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寄奉稿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