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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乙读史】说什么《红楼梦》,汪曾祺的扬州就是我的大观园

2019年03月 06日 12:0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 张媛

多年前,我第一次离家远行,孤身来到扬州,眼前的人和景都是陌生的。唯有这个城市——扬州本身,不但不让我觉得陌生,还处处透着亲切。

这一切,都是因为汪曾祺。

我读汪曾祺,缘于一场和自己的赌气。彼时,我读高一,稀里糊涂当了校文学社社长。文学社名曰“浪花”,办一张同名的报纸。每月一期,全校人手一份,经费和办公室都由学校提供。

第四版的副刊是我的兴趣所在,千挑万选出六到七篇富有哲理的美文,画一个粗糙又简陋的版式框框图交上去,工作就完成了,颇有成就感。

一次,在文学社例行的小会上,我刚把版样图拿出来,一位任理事的学姐就提出了异议。她指着我选的一篇林清玄散文,自信满满的说:“这里,我觉得可以换一篇更有生活气息的散文,我找到一篇很好的,名字叫——《葡萄月令》。”

葡萄我当然懂,但是“YUELING”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新词汇?还是我听错了?我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很不好意思的问:“谁写的啊?”

学姐傲娇地回答了三个字:“汪曾祺。”

这下,我更茫然加羞愧了。在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作为心深处自诩为文学青年的半大孩子,这个备受学姐赞誉的名字我居然闻所未闻,甚至连文章标题都听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后来,《葡萄月令》取代林清玄的散文,和全校人见面了。而我,则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本《五味——汪曾祺谈吃散文32篇》。

有段时间,每天深夜做完功课,世界都静了下来。我猫着腰,窝在洗手间,一边磨磨蹭蹭地洗脚,一边看汪曾祺的散文。看着看着,就不合时宜地饿了。

汪曾祺老家在高邮,隶属于扬州,那大概是我最早对扬州产生了向往。在《故乡的食物》里,汪曾祺深情地说:“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

佐姜的炒米我没有吃过,但我依然觉得好亲切,因为“暖老温贫”这四个字用的真好啊!由汪曾祺引述在这里,那份感动过他的情感,也浸润了我,忽然生出一种“误把他乡作故乡”的情绪。

他笔下的食物,有没吃过的,也有吃过的。他写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我的口水也随着他的“吱”的一声“应运而生”,但让我更感兴趣的奇特的异乡风俗。比如端午节要系百索子,吃十二红。汪曾祺写的很细,系百索子就是“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

小孩则要挂“鸭蛋络子”,挂在外衣的纽扣上。鸭蛋有俊丑之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从此留了个心,仔细观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后来我初到扬州,还特意于端午节那几天,饶有兴味的跑到石塔菜场,走走逛逛,东张西望。无他,就是想一睹汪曾祺先生说的百索子和“鸭蛋络子”的真容。对了,还有香角子。

在逛菜场时,真的看见有卖五彩丝带的,我看着莫名觉得高兴。

我就像熟读《红楼梦》的孩子,突然间,迷迷糊糊的就进了大观园。眼前的人和物都在似梦非梦中见过,既亲切又喜悦。

汪曾祺还说:“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我也跟着冥思苦想了半天,私心以为红烧肉必不可少,其它的就各人随意吧。

扬州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外地人听来很是新奇有趣。水包皮具体是怎么个包法,我一无所知,印象里汪曾祺没有详细介绍过澡堂子里的情景。但是“皮包水”,即便是来扬之前,我都能如数家珍,洋洋洒洒的说道个半天,假充行家。

尤其是“烫干丝”,汪曾祺写道:“一种特制的豆腐干,较大而方,用薄刃快刀片成薄片,再切为细丝,这便是干丝。讲究一块豆腐干要片十六片,切丝细如马尾,一根不断。最初似只有烫干丝。干丝在开水锅中烫后,滗去水,在碗里堆成宝塔状,浇以麻油、好酱油、醋,即可下箸。过去盛干丝的碗是特制的,白地青花,碗足稍高,碗腹较深,敞口,这样拌起干丝来好拌。”

看着就让人心生向往,经汪曾祺这么一写,我无端的觉得这道“烫干丝”,不仅口味上佳,上桌的姿态也一定好看。后来在扬州多年,屡屡比较各种干丝,我仍然觉得烫干丝最能保留干丝的原味,也最好吃。

汪曾祺写美食有一个特点,可操作性极强。因为在扬州生活多年,每每回到故乡,新老朋友都爱和我聊聊扬州。聊着聊着,就聊到狮子头上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常常把汪先生搬出来救场。隐去先生的姓名,由我来教大家怎么制作地道的扬州狮子头。

兴浓之时,甚至忘了自己从来没有亲手做过这道菜。汪先生的菜谱细腻到“添一字嫌多,减一字就嫌少”:“猪肉肥瘦各半,爱吃肥的亦可肥七瘦三,要“细切粗斩”,如石榴米大小(绞肉机绞的肉末不行),荸荠切碎,与肉末同拌,用手抟成招柑大的球,入油锅略炸,至外结薄壳,捞出,放进水锅中,加酱油、糖,慢火煮,煮至透味,收汤放入深腹大盘。”

我每每要向人反复强调,狮子头不能用肉泥或肉末做,吃起来老。举刀的时候心里想着石榴米的大小,下刀就不会有误。汪曾祺的这个“石榴米”形象又传神,我一看,就永远的记住了。

汪曾祺说自己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他宁可去逛逛菜市场。“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我之前特别不爱逛菜场,嫌有味道。在对汪曾祺的反复阅读中,潜移默化中多上了一份心,比较能欣赏四时物产,四季变幻。细细观察之下,果然收获颇多,同样的一段路,同样出一趟门。会欣赏的和没留心的,看到的完全不同,感受到的也全然不一,这要感谢汪曾祺。

现在要有人和我说“月令”,我再不会茫然无绪。我会想起先生,然后深深感激。

作者简介

作者:张媛,主业读《史记》,副业读唐诗。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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