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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1644年的N只“蝴蝶”(连载之二)

2019年03月 16日 09:3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我们翻开史书就会发现,总有一些小人物小事件,或直接或间接,对时局产生了看似微不足道却又不可估量的影响。

循着“蝴蝶效应”理论,我将这些小人物小事件,称为蝴蝶。

第二章 名副其实的蝴蝶

要成为本文所说的蝴蝶,至少要符合这样的条件:一是体量不大,二是闹出的动静却又不小。

前面所说的毛羽健毛御史,其实他的“体量”还是不小的,他是够得上皇上的人,是可以直接向皇上建言献策的人。他的蝴蝶身份并不完全是名副其实的。

这里要说的这个人物,真的很小,小到什么地步呢?历史都没有郑重地给这个人起个名字,就叫他王二;或许他的父母处于社会最底层,大字不识一个,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水平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1627年,也就是在天启驾崩、崇祯登基的这一年,距离大明王朝覆亡只有17年了。

这一年,陕西遭遇了极为严重的灾情,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很多人家养不起小孩,直接扔到粪坑里;更惨的是,外出的小孩甚至在路上独行的大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这个地方叫澄城。这里的知县叫张耀采。

老百姓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了,张知县依然是睁眼瞎,不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还催缴各种苛捐杂税。

拿什么缴啊?只剩下一把伶仃瘦骨了。

百姓已经没有任何活路了,甚至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上百倍。

要么饿死,要么被县衙逼死。同样是死,这时,一个叫王二的农民站了出来,他纠集了几百个走投无路的兄弟奔上了山,用墨灰在脸上涂抹了个遍。

到了山上,王二对兄弟们大喊:哪他敢冲进县衙杀了那狗娘养的张知县?大家一起振臂高呼:我敢杀我敢杀!

人多力量大、热气高、斗志旺、胆子壮。于是一伙人冲下了山,闯进县衙,摘下了张知县的头。

闹出了这样的动静,自然没有回头路了。于是王二带着这一干人,一不做二不休,走上了与官府对着干的不归之路。

这也就是陕西农民起义的开始。

王二这一批人,没经军事训练,没有正规兵器,也无法制定什么纲领法规,他们所有的就是最原始的生存危机激发出的求生冲动。

他们仅凭这数百号人,就敢出来与大明政府对抗,更像是一时冲动之下的铤而走险。

他们将脸上涂黑了,就是怕被官府认出来。既然大家都涂黑了脸,谁也认不出谁了,只有长脸方脸、圆脸扁脸、大脸小脸的区别。这就增加了一份勇气和蛮劲。

所以,他们冲进县先天衙杀了知县,有点胡闹的性质,有点莽撞的味道,连绿林好汉都算不上。

然而,王二毕竟起了个头。他们的行为引得没有活路的农民纷纷效仿。此后的三陕大地上,农民军如雨后春笋般,形成了燎原之势。天下也就卷入了长期的混乱之中了。

王二起事两年之后1629年,李自成起事了。

李自成最后把事情做大了,闯进了紫禁城。但历史不会也没有忘记王二这只蝴蝶,尽管这只蝴蝶很小,尽管这只蝴蝶没闹出什么气候来,尽管这只蝴蝶最后下落不明。

尽管这只蝴蝶的名字很不正规。

另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是一个叫作张差的疯子。

先将张差放在一边,说说万历年间册立太子的事。

这事距离1644年有点远。

册立太子是一朝一代的大事。

按理说,皇帝是天下最说一不二的人物,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他想立谁就立谁,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也绝对不该有什么阻力。

然而,到了明代,这事还就没那么简单。

历史上,在皇位继承这件事儿上,上演了太多了血腥闹剧、惨剧、恶剧、悲剧。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为了防止子孙后代为了皇位自相残杀,血溅龙廷,早早地定下了一个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

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是太子的储备室。这个规矩的意思是说,立太子不一定要等待嫡长子出生,也就是正宫所生;如果正宫一直不生呢?那就在嫔妃们所生的儿子中确定,当然是最长的那一位。嫔妃们所生的第一个儿子都叫元子,但不是所有的元子都可以封为太子的——“不并封”。

这是纪律制度,也是游戏规则。

既然祖上定了规矩,这事就好办了。

然而,到了神宗这位年号叫作万历的皇帝这里,事情还真不好办。

万历皇帝有八个儿子,但没有一个是正宫王皇后所生。

立嫡这事就谈不上了。

那就在看看嫔妃们所生的儿子吧。

那八个儿子中,生于万历九年(1582)的朱常洛最长,但是——万历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册立这位长子,原因很简单:这位长子是宫女所生,他的母亲连嫔妃都算不上。

推算下来,应该是1581年的一天,神宗朱翊钧来到他生母李太后的慈宁宫,见到了年轻乖巧、清纯秀丽的王姓宫女。一时间,荷尔蒙泛滥,于是“幸”了一下王氏宫女(与皇后同姓),做下了好事。万历根本没把这次心血来潮、逢场作戏当成一回事,提起裤子就走人了。然而,哪知道这位王氏却是沾不得男人的,只那么一次,就珠胎暗结了,并于第二年(1582)八月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宫中有一件大事必须落实:册立太子。

然而,正宫娘娘王皇后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立嫡是不可能的了。那么,按照规矩,这位王姓宫女生下的儿子自然就当仁不让成为太子了。

可是万历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

朱翊钧虽然快活过了,但他根本不喜欢这位宫女:出身卑微,没有文化。这样的女人生的儿子,怎么可以继承帝位呢?

(其实,朱翊钧忘了,他自己也是宫女所生呢。这件事不属于本文叙述的范围。)

万历皇帝其实心里自有安排:他在等郑妃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为什么呢?

郑妃出身名门,与这样的女人有了孩子,再让这孩子继位,显然让朱翊钧觉得才有体统。更重要的是,郑妃冰清玉洁、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才华出众,聪明机警、善解人意。与别的宫女、嫔妃仅仅满足万历动物性需求不同的是,郑妃与万历在精神上、思想上、灵魂上实现了充分的交流,达到高度的共鸣。

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洞察到了这一点,他在《万历十五年》中这样写道:“淑嫔郑妃氏和万历具有共同的读书兴趣,同时又能给万历无微不至的照顾。这精神上的一致,使付之东流上年轻女的成了皇帝身边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

万历对郑妃宠爱有加,她引为知己而更加宠爱,不到三年就把她由淑嫔升为德妃再升为贵妃。

朱常洛五岁时,也就是万历十四年,郑妃不负帝望,果然为万历生下一个儿子,名朱常洵。

这位儿子排行第三。

子以母贵,万历只想册立郑妃所生的儿子朱常洵。

但是——

朱翊钧过不了内阁这一关。

有明一代,内阁的权力很大,常常可以推翻皇帝的决断。而在册立太子这件事上,内阁沿用祖制,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师出有名了。

就这样,万历欲立郑妃所生的皇三子,内阁力挺王姓宫女所生的皇长子。双方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二十年间,内阁像苍蝇一样,不停地在万历耳朵边上嗡嗡地叫——

“皇上,皇长子(指王姓宫女所生的儿子朱常洵)已经五岁了。请陛下早立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皇上,您六岁就读书了(其实是五岁),皇长子即使现在出阁读书也是晚了。”

“皇上,皇长子已经九岁了,到了出阁读书的年龄,臣等恳请皇帝让皇长子出阁读书。”

“皇上……”

万历不停地像赶苍蝇一样对着群臣挥挥手——

“皇长子年龄太小,等过两三年吧。”

“读书这个东西要看资质,朕五岁能读书,但皇长子就不行。”

“朕已经让太监们教皇子读书。”

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连绵不断的事。最后群臣被万历的敷衍、推诿、搪塞弄得实在没有了耐心——

“你将立储问题从十四年推到十八年,从十八年推到十九年,现在又推到二十一年……如此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让人如何信服?”

这个时候也不说“您”了,客气不起来了,直接是“你”。

内阁发飙了!

一直到了万历二十九年(1601),内阁一方面锲而不舍持续发力对万历“逼宫”,一方面拉下老脸来威胁,要集体撂挑子。

万历终于妥协了。无可奈何地,很不情愿地,脸也拉得多长地,册封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同时给朱常洛举行加冠仪式和大婚之礼。

这一年,朱常洛已经二十岁了,距离内阁第一次提出册立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这事儿弄得万历心灰意懒,恼羞成怒,身心俱疲,颜面扫地。他与内阁之间的矛盾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文官们大获全胜,弹冠相庆。

万历却耿耿于怀,一万个不甘心。但因为一切皆沿祖制,他便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他开始闹情绪了,他开始闹别扭了,他开始闹脾气了——他罢工了,不上班了。

一个皇帝闹到这个地步,也真是绝了。

大臣们有个紧要事情要汇报,要请示,愣是见不着皇上。再紧要的事情,也只好搁置着。

帝国的机器几乎处于停摆状态。

我们再回到前面提到的那个张差。

这已经是1615年的事了。

册立太子的事也已经尘埃落定了十四年。

一天,手持枣木棍的张差闯进了朱常洵的慈宁宫。

当然,他很快就被太监们制服了,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事后查实,张差只是蓟县的一个精神病患者,无业游民,疯言疯语,狂躁懵懂。

本来,一个疯子闯进宫中,完全是一桩偶发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大惊小怪。最多只是保卫部门严重失职,拿来问罪就是了。

但是在万历皇帝和朱常洵那里,就没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万历皇帝。

紫禁城里那么多宫殿,这个不长眼的张差,偏偏就闯进了朱常洵的慈宁宫。这就成了万历皇帝的把柄。于是,万历帝借题发挥也好,浮想联翩也好,神经过敏也好,反正他有话说了:我已经退让到这样的地步了,完全听从你们的了,册立了朱常洛,你们(指内阁)还做出这样的鸡鸣狗盗的事来,派刺客对付皇子朱常洵!你们还想反了不成?

虽然将张差定为刺客的证据虚无飘渺,但是在万历那里,他肯定是刺客,他必须是刺客——他甚至非常需要这样一个刺客。他要为自己的消极怠工、无理取闹、怒怼群臣获取一个颠扑不破的借口。

“张差事件”之后,万历与内阁之间的对立情绪越发浓郁了,从前打下的结越发成死结了。

万历皇帝的懒惰消极变本加厉、登峰造极。

他不上朝,不接见文武百官,也不过问朝政。最极端的是,中央政府六大衙门,吏、户、礼、兵、刑、工,只有刑部有一把手,其它部门都没有管事的人。万历懒得做人事上的安排,吏部、兵部甚至连盖印签章的人都没有。数千名文武官员在北京城里等待分配工作,可就是没人理会他们,也盖不了章。紫禁城外甚至形成了这样一道风景:每天都有上百成千的官员跑来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啊。

他们等上三五年,甚至等到胡子都白了,也没有过问。

锦衣卫没有法官,犯人被关在牢中一二十年也没人过问、提审、宣判……

万历皇帝统统不问。万历心中有话:你们不是会闹嘛?你们继续闹啊!

呵呵,哈哈,噢噢——这就是百姓心中道貌岸然、端正堂皇,威风凛凛、盛气凌人,指点江山、肩扛社稷的皇上!

朝中百官越是着急,万历皇帝越是懈怠。他仿佛从百官急得通红的脸上获得了无限的乐趣。

这就有点恶作剧的味道了。

明中央政府完全瘫痪了!

这样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到1620年,万历驾崩。

万历留下了一个朝纲不举、吏治不振、国力不旺的烂摊子:军队丧失战斗力,官员丧失执政力,政府丧失治理力;再加上连年天灾,苛捐沉重,百姓也没有了生产力。

这个帝国已经到了岌岌可危地境地了。

万历的继任者朱常洛没有吞到苦果。这个群臣千辛万苦甚至提着脑袋为他争来的皇帝,实在是福浅命薄,他只是一个过渡皇帝,在位一个月就因病而亡。

朱常洛的皇位由他的儿子朱由校继任,这就是历史上的天启皇帝。

朱由校的爷爷万历在位时,一方面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另一方面,万历不待见朱常洛这个儿子,当然也不会喜欢朱常洛的这个儿子,第三点,万历的主要精力放在与内阁吵架讧丧上;多种因素叠加,朱由校的教育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落实,更没有得到重视,甚至没人过问。

他继位时,文化程度很低,是历史上有名的“文盲皇帝”。

文盲到什么地步?朱由校发布诏谕,往往文不对题,狗屁不通,颁发出去,让人云里雾里,啼笑皆非。

举个例子。有一次,江西抚军剿平寇乱后上章报捷邀功。奏章中说“追奔逐北”,原意是说为了平息叛乱,他率兵四处奔逐。皇帝让一个叫何费的太监读奏章,这个何费也是草包一个,竟然把“追奔逐北”读成“逐奔追比”,最后把“追比”解释为“追求赃物”。这就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了。天启皇帝根本不在乎何费念得对不对,真不真,他生气了。天启不但没有奖赏那位可怜的江西抚军,反而给予了“贬俸”的处罚。

天启皇帝别的没有从这个家族中继承到,他继承了他爷爷的怠工、懒政,不务正业,甚至,比他的爷爷有过之而不不及。他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奇葩的皇帝之一,他的奇葩在于近乎变态地迷恋木工,不理朝政,整天躲在宫里和一帮木匠切磋技艺,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赤膊上阵、大汗淋漓,锯、刨、凿、雕,制造着各种精致的家具,忙得不亦乐乎。

皇帝忙着做木工,朝廷事务怎么办?

魏忠贤出现了,差不多替天启处理了朝廷里一切事务,让天启落得轻松;魏忠贤还投主所好,极力为天启做一个好木匠创造各种条件,这更让天启对这位宦官宠爱有加。

魏忠贤要使得天启皇帝对木工的迷恋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要让木工这桩活计耗费天启所有的精力和兴致。

魏忠贤做到了。

天启帝也做到了。

魏忠贤总是乘天启做木工做得全神贯注时,拿着重要的奏章去请他批阅。杰出的木工天启哪有心思看什么奏章,只是随口一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去办吧。”

作为阉人的魏忠贤,本来就存在着天然的心理变态,再加上大权独擅,还会有什么好事?专横跋扈,诬陷忠良,致使朝纲崩坏。

大明王朝这个摊子继续烂下去。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真正吞下苦果的是崇祯皇帝。最后自缢于煤山。

大家已经看出,大明王朝的丧钟从倒数第四位皇帝万历就已经敲响了。万历刁蛮专横,消极怠工,不理朝政,而导致他如此这般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得不到册立,得不到册立的原因是由于另一个他所不喜欢的儿子的存在,这个儿子是一位地位卑下的宫女所生。

后来的朱由校也是因为爷爷的原因,没有得到正规的教育,无知无能,无识无为,留下一堆破烂给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朱由检,也就明朝末代皇帝崇祯。

帝国烂到什么地步,不在本文的叙述范围;反正,崇祯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收拾不了了。

前面所说的王二是一只蝴蝶。那么,这里的蝴蝶又是谁呢?是那个疯子张差,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王姓宫女?

读到这里,朋友们一定明白,我要将那个没有留下名字的王姓宫女算作一只“蝴蝶”。事实上,那位王姓宫女实在是无辜的,我对这个人不能也不会有一点点恶意,怪只怪万历管不住自己,却又不肯对人家负责。

【作者简介】

袁益民,媒体从业人员。爱好文字,所涉杂乱,不成体类,不登雅堂。虽无大成,然不能弃。博得一哂,亦知足矣。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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