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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乡愁】幸福好像韭菜炒鸡蛋(上篇)

2019年04月 17日 16:28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周寿鸿

专栏作家老愚说,人在春天,也当有合适的姿态。人生不可重复,这个春风拂面的春天,便是唯一的,当专注体味、从容度过。

我喜欢这句话。

一个人,风光也好落魄也罢,进取也好退隐也罢,到了知天命之年,他就会更加在意人生的姿态,更加专注地体味生命的本原。就像老树说的:“秋风老了荷塘,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

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是孔夫子的教诲。所以,在这个春风拂面的春天,我会更加关注草木,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好朋友。我的乡愁,从想象出发,只要附着于质朴的草木,就会扶摇多姿、温婉生情;在一个个疲惫而庸常的白天后,每至夜阑,我就会打开窗户,借着夜色与星光,与远方的草木们对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是对草木的误读。其实在草木眼中,人才是无情的。草木汲取天地之华而滋养众生,化无情为有情,而很多人却不懂得爱惜草木。

乡愁,是我们共同的精神根脉。我是个乡下人,在困苦的年代,在守望田园的旧时光里,与草木同生共长,草木的品质与精神,是一股唤醒少年生命的力量。它如春风化雨,滋养着我的一生,最终也会落叶化泥,回归草木的故园。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今天我想谈谈乡间常见的韭菜。

早春初韭,其鲜美来自天赐,被称为“春菜第一美食”。

天下佳肴多矣,我最喜欢的一道菜,却是韭菜炒鸡蛋。但有此菜,也仅需此菜,不善饮酒的在下,也能聊发少年之狂、斗酒之慨。韭菜之于我,如美人之于登徒子,在心情郁结的时候,只要有了一盘韭菜炒鸡蛋,便能雨过天晴。

惭愧啊,草民如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养活的物种:幸福在哪里,就在餐桌上一盘油得汪汪、黄得灿灿、绿得亮眼的韭菜炒鸡蛋里。

韭菜的乡愁

一畦春韭,脆鲜鲜、笑盈盈地在我的眼前晃动。

小时候,老屋门前的菜园并不大。记忆中,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责任田大多种了庄稼,菜园是挤出来的,韭畦又占了小半。小小的菜园,是我认识大自然的课堂。放学后,我回家放下书包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河边担一桶水,来给菜地浇水。

俗话说,一月葱,二月韭。农历二月,寒气渐退,地气刚刚回暖,只要一场细细的春雨,韭菜们就率先从地里冒出头来。新韭生长极快,在薄寒的早春,一畦初韭亭亭玉立,萌动着生命的欲望。只需几天光景,它们便齐刷刷地长出三五叶片。

晨起,我看到脆嫩的韭叶又长高了寸许,露珠在叶尖晶莹跳动。小菜园里韭香弥溢,清新自然。这时候的韭菜,根茎洁白,翠叶水灵,叶片短茁而肥嫩多汁,你只要看上一眼,也会口齿生津。

那个年月,早春青黄不接,新粮还没接上茬,哪有多少食物可吃?在喝了一个冬天的咸菜汤后,终于可以吃上新鲜的蔬菜了。母亲就用这新韭,做一盘香味扑鼻的韭菜炒鸡蛋,来安慰我们辘辘的饥肠。

新韭翠绿挺秀,经水一洗更加鲜亮。母亲在锅膛里加上一把柴,让火头更旺些。一匙香油下锅,发出滋滋的脆响,仿佛欢快的歌声。她打好两只新鲜鸡蛋,在碗里将蛋黄蛋清搅拌均匀,鸡蛋下锅摊炒,待蛋色金黄,即铲切成条,然后倒入洗切好的韭菜段,迅速翻炒几下,待韭菜变软,再撒些细盐,翻炒两三下便起锅装盘。一盘金黄碧绿的鲜韭炒鸡蛋呈现在面前,让人垂涎欲滴。

这一盘韭菜炒鸡蛋啊,把满屋都熏香了、照亮了。嫩绿、金黄、油亮,袅袅的热香在眼前盘旋着,勾动起难耐的食欲。急吼吼地,一筷韭菜炒鸡蛋下口,顿时满嘴生香,让人的心都要醉了。闭眼品味,仿佛一朵朵鲜花在渐次绽放,红的,黄的,紫的,色彩纷呈,还有美妙的乐音在萦绕。春天的气息从口到腹,流转在我们的体内。味蕾的所有触角都舒展开来,捕捉着、回味着那种难以言说的美妙感觉。

在这一刻,曾经的苦日子,寡淡无味的生活,都成了过去。要说幸福是什么,不就是这一盘韭菜炒鸡蛋的滋味吗?如今,每次想起家乡,我的眼前就会浮现韭香四溢的菜园,随着炊烟升起,小院里溢满韭菜炒鸡蛋的香味。春韭那浓郁的辛香,渗透到我的骨髓中,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凝结在我的味蕾上。

春天是多么美好啊,那么美味的韭菜,现在你可尽情地吃了。韭菜的生命力旺盛,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割韭菜也讲时辰,葱怕雨,韭怕晒,最好是在清晨或早饭后。古谚云:“触露不掏葵,日中不剪韭”,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考究,只要日头未上中天,把韭菜晒蔫巴了,都可以现割现炒。小时候,我很喜爱拎上竹篮去割韭菜,盈盈一握叶片,镰刀贴地轻抹,韭菜一声轻吟,便齐崭崭地采在手中。择菜也极容易,韭菜不生虫,只需在水中一漉,抹去紫红色根皮,便可下锅做菜了。

有了韭菜,我们家的餐桌开始有声有色。除了韭菜炒鸡蛋,韭菜炒土豆丝、韭菜炒豆芽、韭菜豆腐汤也是我们的下饭菜,白中泛绿,绿白交织,极为养眼。韭菜虽是很普通的食材,但充满灵气与美感,让饭菜在味道之外还增添了美感,让农家人的日子有滋有味。

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冬天枯了,来年春风吹又生。今年清明回老家扫墓,走在长长的村路上,一畦畦春韭绿得亮眼,油菜花一簇簇开着,我的身影被春日拉得老长。各家的院门大多关着,年轻人成了候鸟,只有三五老人,坐在巷口聊天。人亦如韭,一茬换了一茬,岁月带走了一个个父老乡亲,也染白了我的双鬓。所幸,父母仍然健在,让我在老之将至时,还能享受到“妈妈菜”的滋味。

韭的香,家的味,真想念老家的韭香小院。

韭菜的况味

大地回春,热气上升,人体肝气易旺,从而犯脾搅胃。韭菜含有挥发性和硫化物等特殊成分,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辛香,有助疏调肝气。春天,胀了,腻了,吃上一两顿韭菜,精神就会振了,胃口就开了。

乡贤汪曾祺是文坛有名的美食家。他的一支笔,让舌尖活色生香。

他写过昆明炒鸡蛋,“一颠翻面,两颠出锅,动锅不动铲。趁热上桌,鲜亮喷香,逗人食欲”,写过家乡高邮的韭菜虾饼,“以暴炒的韭菜骨朵儿衬底,美不可言”。汪老虽未专门写过韭菜炒鸡蛋,但我坚信,他也是极喜欢这道菜的。有一年,汪曾祺去草原林区体验生活。6月绿油油的草原上,开满了黄色的金莲花,他作了一首打油诗:“草原的花真好看,好像韭菜炒鸡蛋。”可爱的汪老,把世间的美好,形以韭菜炒鸡蛋,可谓妙绝!

汪老还写过一篇《韭菜花》,评点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这个《韭花帖》可了不得,被誉为“天下第五行书”。帖文不长,顺录如下:

“昼寝乍兴,朝饥正甚,忽豪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根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维鉴察,谨状。”

从帖中看,这位大书法家吃的韭花酱佐羊肉,香,鲜,回味悠长。汪曾祺喜欢杨凝式的字,还有文,也有同样的见解:吃羊肉,佐以韭菜花最有味道。他感慨道:“韭菜花这样的虽说极平常,但极有味的东西,是应该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的。”

其实,韭菜与羊肉同食,并不是五代时才有。作为我国的原生蔬菜,韭菜早在两千多年前就非常风光,《诗经·豳风·七月》有咏:“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意思是,在那初春二月里,早早来行祭礼,献上的是羔羊和韭菜。

韭菜祭祖,在古代是祭祀大礼,目的是让列祖列宗也来尝尝鲜。晋代《风土记》里也说:“正元日,俗人拜寿,上五辛盘。五辛者,以发五脏之气也。”所以自古及今,人们都有早春食韭的习俗。在《清史稿·礼志》中,正月的荐新物品有三项:鲤鱼、韭菜、鸭蛋,除了味极鲜美之外,也与韭菜的“剪而复生”、“久久为韭”有很大关系,意在祈求祖先护佑子孙永远昌盛。

还是回到韭菜炒鸡蛋吧。

唉,翡翠般的绿韭,配上鲜亮喷香的鸡蛋,让我每一提起就馋得慌。

春韭最有名的吃法,当然要算是韭菜炒鸡蛋,《礼记》中就提到“庶人春荐韭以卵”,说明韭菜炒鸡蛋早在两千年之前就成为大众美食了。

想来,韭菜真是好东西,好在本身既是美味,无论煎炒还是做馅,皆可入馔;它还是一种极佳配材,与其他任何食材的速配,都能迅速擦出爱情的火花,秒杀孟非主持的《非诚勿扰》。韭菜炒鸡蛋自不用说,炒河虾,用汪曾祺的话来说是“美不可言”,炒香椿,让人“打个嘴巴子也不肯丢”,还有韭菜炒百页、炒香干、炒肉丝、炒绿豆芽等等,都非常好吃。

清代袁枚介绍过一份炒韭菜的菜单,很有江南的韵味:“专取韭白,加虾米炒之便佳。或用鲜虾亦可,蚬亦可,肉亦可。”

在我的老家,有俗语说“春分韭,清明螺”。当“春分韭”遇上“清明螺”,那也是真正的绝配。当下青壳螺刚上市,肥而不腻、韧而不老,请阅读这篇闲文的诸君,千万不可错过!

顺带一句,韭菜作为蔬菜,却是“荤物”。明代的李时珍说过:“五荤即五辛,链形家以小蒜、大蒜、韭、芸苔、胡荽为五荤;道家以韭、蒜、芸苔、胡荽、薤为五荤。”古人还认为,韭菜的“辛”劲,能够驱除五脏的浊气。在民间,韭菜又俗称“壮阳草”,向为佛殿痷堂所忌,僧尼一众概不得食。记得有几次赴宴,席间上了韭菜,顿见男士露出诡秘之笑,而女士则有意或无意地作娇媚状,可见此物大有深意。

据植物学家研究,称韭菜有某种神效,其实并无科学依据。不过,这一传言,在我国却是有漫长历史了,古人还将它写进了段子里。清代《笑林广记》有一则“种韭菜”,录如下:

有客人赴宴,偶然间与主人谈起丝瓜痿阳,韭菜壮阳。谈着话,主人呼唤要酒,却老是不见送来,便问孩子:“你娘到哪儿去了?”孩子说:“到后园去了。”又问去干什么,孩子答道:“去拔丝瓜种韭菜。”

呵呵,聊博一笑。(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周寿鸿,70后,媒体人。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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