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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笔记】奈良,再见,奈良︱日本人文探幽

2019年04月 18日 11:10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 谢青桐

日本关西的雨季,天气有点粘热。虽然没有一丝凉风,天际线却清朗可见。那年初夏,我在奈良停留数日。古朴的城市被山峦环绕着,青山以优美的轮廓绵延,山麓上下覆盖着成片的松林,密林之中处处有溪谷,泉水清澈见底,溪旁栽种着大片的芥末。

一群年轻的学者或专家,聚集在奈良大学共同探讨全球化背景下亚洲发展中国家如何传承文化,延续传统,维护自身文明的尊严。在奈良,下塌的地方可以远眺气势恢宏的平成宫遗址。帝国宫殿遗迹向世人展示了一幅公元8世纪日本首都国泰民安的气象,揭示了受中国唐文化影响的日本奈良时代的政治和文化变迁。

有一天,在奈良大学开了一天的研讨会,回酒店已经下午五点。趁天光还亮,我匆忙乘电车赶去春日山,在奈良博物馆下车后,步行去春日大社。这是一个独行的傍晚,春日大社的广阔区域里几乎见不到第二个人。沿着幽远的古驿道,漫步在原始林里,享受着这夏日山林里极致的空灵和闲散。茂盛的草地被密林包围,夏日里葱郁的兰草更有一份怀古的雅趣。森林里厚厚的苔庭令人震惊,青苔严严实实地覆盖在高低起伏的树根和泥土之上,仿佛是一层绒毯。这个著名的神社是8世纪由权力无边的藤原家族作为新首都的守护神社而建的。现在,我穿行在林间,疾走了三四公里路程,3000多盏石灯笼排列在通往庄严的春日大社米砂色大殿的悠长的山路两侧。

孤独一人与3000多只石头灯笼共同伫立在无人之境,有点悲壮,还有点惶惑。天渐黑了,走累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灯笼,想象着,不知在节日的夜晚,这些石灯全部点燃后会是一种怎样的美景。天全黑了,林间的鹿群这时已经散开,各自栖息休眠。有风吹来,松林里的风声鸟鸣让我更觉得四下的万般静寂,山麓云雾缭绕,松林风声微岚,沐浴在大自然溶溶氛围中的我,不挂一丝杂念,坦然面对着这山这水这风这景的浏览,安然自定,无欲无求。

费了很久时间,终于走出山林。在二月堂附近,和几只可爱的拉布拉多导盲犬不期而遇,原来一群奈良大学的女生在遛狗玩。相互交谈才知道,她们是专门来看萤火虫的。从不远处东大寺反射过来的几缕稀疏光影斜照在女孩们脸上,她们的脸颊如此美丽纯良,那宛如精致雕像的青春面庞在奈良雨季的绿树浓荫的映衬下显得朴素如洗。她们沉浸在萤火虫的世界里,那也是个神奇浪漫、光明璀璨的世界。那些萤火虫的光亮跟石灯笼的灯火一样,一定能照亮女孩子们的心,照亮现实社会的苦难,照亮爱越来越趋于匮乏的忧伤的世界。

一个晴好的天气里,和几位同仁坐车来到位于奈良乡村的飞鸟。飞鸟地区位于奈良县的中央,被三座小山所环绕,它曾是日本古代国家诞生的舞台。在一派悠然的农家田园中,到处都能看到古城堡、寺院等遗迹以及旧时天皇和豪族的古坟,众多爱好古代史的人们常来此地作考。散落的遗址废墟,神奇的历史谜团,恬静的水稻庄稼,悠然的生活情调,街区里有好几条狭窄的道路,民宅紧邻的就是飞鸟寺,在小佛堂中,放置着释迦如来座像,这样丰富的景致使飞鸟这个农家村庄似乎不断地向人们讲述着美的佛界。虽然如今只能通过想像来描述1400年前飞鸟时代的繁荣都市,但来到此地的人们都有一种如同回到令人怀念的农耕社会的故乡之感觉。

雾里的山岳不是丘陵,雨中的橡树不是垂柳。禅智山光之间,寺僧请我们来客在佛堂后面吃素餐,边吃边闲聊。僧人还带领我们纷纷端坐佛堂祈福,大家祈福些什么呢?除了为至亲好友祈祷,也祈愿风调雨顺。奈良这地方,到处保持着农耕时代的纤细景象,那些水稻田和民居木屋让我重温农业社会的乡村记忆。梅雨时湿热缠绵,伏旱时骄阳爽朗,气候特征和自然生态很像我在中国长江中下游平原度过的童年时光。但是,这里多了各种各样的地质灾害,地震、火山、海啸、大旱、洪涝、泥石流、酷暑、深寒、冰雪持续不断、此起彼伏地肆虐着一寸寸安逸的家园。

从奈良向南,我发觉时间正在倒流,时光隧道把我带到日本文明史在明日香的发端。任何关于奈良近郊的探寻,无疑都会涉及法隆寺古老神秘的寺庙群。更值得一提的是,事实表明法隆寺已成为世界上现存的最古老的木建筑。人们较少谈论的则是,它提供了一个少有的呼吸那久已消逝的世纪中独特气息的良机。法隆寺被称为飞鸟样式的代表,是木质建筑的杰作。其中的11座建筑修建于公元8世纪之前或公元8世纪期间,它们标志着艺术史和宗教史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直接见证了中国佛教建筑与日本文化的融合。

在奈良大学堂本老师的推荐下,一个细雨濛濛的周末,我步行来到秋筱寺。山寺情景,让我联想起川端康成的《古都》。那温柔的茶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亲切。几百年参天古木遮蔽云天,禅修小道以它清雅的路线浅浅地伸向林荫,树丛中微微传来聒噪蝉鸣,在奈良六月温存的雨帘之下呈现出漫无边际的虚无和幽玄。

川端康成是关西大阪人,关西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关西,日本也已不是当年的日本。我找到了古都的感觉,川端康成,他一生追寻的就是为了获得谁也不能打扰的孤独与自由。我喜欢他的《伊豆舞女》和《雪国》,也喜欢大江健三郎。川端康成是个穿和服玩赏文化的形象,他一生迷恋于传统,即使在战后的创伤中,他也执着于整理那种传统。批判与自省却是从大江健三郎开始,他写战后原子时代的爱与痛,像电影界的黑泽明、今村昌平一样,对日本的民族性进行了冷峻的解剖。

秋筱寺,光华眩目地座落于层层叠叠的群山山脚,四周松枫环绕,其间庭院幽美。从中国汉地到这里,佛教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在奈良,佛教形而上的苦难观被改造成妙趣横生和开怀顿悟。

一叠厚厚的乘车券变得越来越薄时,我知道,离开的日子快到了。

临别前的最后一晚,奈良大学的师生和我们几位访客相约在春日山下话别。告别晚宴就在奈良公园旁的一家小餐厅举行,透过餐厅的白纸拉窗,可以听到春日山下的呦呦鹿鸣。餐厅的庭院里,石灯笼、青松、枫树、奇石、牌坊,精巧地布局成一小片玲珑景观。我买来两瓶日本清酒,请大家喝。同学们喝得春意盎然。席间,奈良大学的女生小田芳子主动提出要为大家唱歌,大家击掌鼓励,另一名女生芝谷彩可往大家的清酒和玄米茶里撒了一些干菊花,香气四溢。

小田芳子用日语唱,曲调婉转忧伤。芝谷彩可在一旁低低向我解释这首《春日山下》:“那时我年幼无忧,我和伙伴们在春日山下漫游,成群的野鹿沐浴春光,那欢乐的年华永生难忘。后来我长大离家,漂泊在茫茫远方……”

小田芳子歌唱时伴舞的身姿投射在雪白的窗格纸上,与庭园里枫树的剪影相重叠。酒味,菊香,枫影,茶色,都为今晚的离别而存在。我看见了,她起舞弄清影的时刻,眼底掠过离别的泪光。再见了,奈良,药师寺不老,若草山长青。再见了,奈良,这麋鹿的故乡,让我们返回远古,重诵生命的柔情: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晚餐后,最后一次洗温泉,沉浸在轻烟缥缈的泉水中,放松身心,卧泉听涛。走回到各自的房间时,和相处数日的奈良大学的老师、学生们告别。

(此文写于2010年,修改于2019年)

【作者简介】

谢青桐,江苏扬州人,生于1970年代,文化研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专著《江湖有酒庙堂有梦》、《越过重洋越过山》、《诗词年代》等。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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