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网 > 

【燕小乙读史】两代母亲,半个世纪

2019年05月 12日 17:5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 张媛

旧上海,严公馆。

1927年10月9日。 

这天清晨,上海滩印刷业大老板严成全的第一个孩子来到世上,女孩,取名严毛新。 

五十九年后,当年的女婴成了我的外婆,总爱絮絮叨叨的为我们讲那时的故事。外婆在三岁和四岁的时候又有了大妹妹和二妹妹。三个女孩各有专属的佣人,她们与交际花一般的母亲生疏的厉害。父亲呢?印象中的父亲仿佛是很亲切的,只是很少能见到他。他有点旧文人的气质,有一次提起过要为六岁的外婆请个先生认认字。但因为是女孩,还不用着急,请先生的事也就耽搁下了。 

1934年,印刷厂里一把熊熊蔓延的火烧尽了严成全的大半家产,还包括几本至关重要的帐据。本来是可以挺过去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产业没了,诺大的家业还在。偏偏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气急攻心,居然就一病不起,没拖多久就死了。

这成了外婆一生的分水岭,那年外婆八岁,识字的事从此再没有被提过。外婆的母亲大把的变卖家里的东西,来维持基本的排场开销。后来,东西卖空了,排场最终也没能维持住。唯一的一个嫁入豪门的姑姑,不愿意再和她们来往,宁愿请陌生人打杂,也不愿外婆去她们家做事。

许多年后,外婆还说其实姑姑的心理她能懂,请自家亲戚帮佣会丢面子的,姑姑怕让外人捡了笑话去。最后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外婆的妈妈改嫁到常州,三个女儿托付给娘家在农村的穷亲戚,最后倒是这些穷亲戚让外婆又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浦东北蔡川沙县。

正是从那时起,外婆开始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为了活命,她什么活都做,她什么都能做,她只过了七年富家小姐的生活,那懵懵懂懂的七年还不足以让她成为一个寄生虫似的人。在生活这个沉重的命题面前,谁还有闲暇去在乎读书识字的问题呢?我问外婆:“那你自己还想过要读书吗?”她摇摇头,她自己也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念头。饭都吃不饱,还想念书,太不应该了! 

外婆后来和丈夫一起支援江西,到了南昌新建县,这已经是新中国的事了。1956年,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孩,取名袁进华。进步之中华,一个在当时很常见的名字,却好像汲取了国家民族的力量。名字多半是外公取的,再端端正正的写在纸上,我猜测,因为外婆一生不识字,哪怕是自己的名字。

当年的这个女婴,后来成为最爱我的人,但我从不肯老老实实的喊她妈妈,我给她起各式好玩又好笑的名字,我叫她什么她都答应,从不生气,而且她知道我的哪些稀奇古怪的称呼是叫她的。 

妈妈小时候遇上三年自然灾害,野菜吃到中毒,面色铁青,上吐下泻。然而终是幸运的,她上了学,识了字。初中即遇上文革,学校里全乱了套,别的孩子看来阳光灿烂的日子,却让妈妈倍感失望,她非常喜欢读书。

然而动荡时代,个人的命运自有方向,却总是与我们的愿望背道相驰。妈妈后来被下放到农村,一待就是五年,就这样错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求知时光。下放回城后,妈妈顶替了外公的工作,当了一名油漆工。我不知道在那工作的两年里,年轻的妈妈有没有不甘?年少时的梦想在现实面前败退下来,这样的苦闷又如何排遣。不过,把偶然的事件和命运等同起来,只是我从前的看法。后来我知道,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由内在因素决定的。看来,我们的道路常常偏离我们的愿望,甚至非常莫名其妙没有道理,但它最终还是会把我们引向我们自己看不见的目标。所以即使是在时代那横扫一切的大手面前,妈妈的求学路也还没有走完。1983年,单位要选送几个工人去建校学习,经过层层考试选拔,妈妈成了名单上唯一的女生。 

小时候,我常常踮着脚尖仰着脑袋探望书橱玻璃后面砖头一样厚的书,书名尽是些我还念不通的名词。妈妈总是趴在一幅巨大的蓝图纸上划啊划的,她的工作很紧张,而且不允许出错。但是她有我,我那时很小,不断给她找麻烦。但她干起工作来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女将军,英姿飒爽,我也想和她一样。但这个梦没能维系多久,我是这样粗心大意的孩子,再简单的算术也很少能全对。而且,我的兴趣不在那上,我喜欢的事是——看书,看各种各样与课本无关的书。

对我而言,快乐莫过于靠在阳台门框边陪伴一本面目可亲的书,安静的光斑舒服的落在纸头上,我的灵魂骑在纸背上,游走在原本不属于我的天地。

我也是从书上才了解到——生活并不只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经历过的那样,隔着时间的长河,越过空间的领地,有着那么多参差多态的所在。这一生不能够一一体验,也许通过书籍,冥冥之中我早已体验过了。

有一句话,一直深以为然,“我们无法控制生命的长度,可读书走路可以体验人生的深度和厚度”。如果说,从当年那个门框边的孩子到今天记载下历历往事的成人,这些年来,我自觉没有辜负时间,没有浪费所学,那要感谢妈妈。

是她为我推开一扇扇窗,我才有领略风景的机会。从《古代神话故事》《民间断案奇观》到《格林童话》《聪明的一休》,我也是在回忆的当头才猛然发现,妈妈那会儿竟然为我选了这么多书。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年的爸爸妈妈不过是两个白手起家的年青人,后来爸爸去外地读书,妈妈那份工程技术员的工资就是一家人的来源。

妈妈是学理科的,她并不曾有机会多接触文学类的书籍。但对我喜爱的,她一向是赞许的。我是在上了学以后和同学聊天中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很多父母是只给孩子买参考书的。然而高中时,我因为偏科处于一种很迷茫的境地,对未来的路愈发看不清晰了。最重视我学习的妈妈很伤心,但她的伤心并不流于表面。一次,我那很不堪的物理成绩发了下来,她说了一席话,末了的那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我的女儿爱读书,这是我的骄傲!”妈妈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一生好强的她其实比我更需要安慰。 

渐渐的,她不再能为我选择什么了。当我从架上取下一本本鲁迅、卡尔维诺、木心,付钱的她却是连看一看的兴致都没有了。也难怪,她现在年纪大了,非得用老花镜不能看字。好几次,她和我抱怨眼镜多带一会头就晕。因为,现在是我引着她看书了。毛泽东的传记,汪曾祺的小说,老上海的故事,都是她爱读的。我总能知道她会喜欢读什么,一如她了解六岁的我需要读什么一样。她现在很听我的话,一天,她指着“札记”的”札”字问我怎么念,啥意思。我突然有些惶恐起来了,像是被寄予了很深的期望,我小心翼翼地解释给她听。在她走后,因为不放心,又偷偷翻了回字典,看看自己解释是否够准确。

前些天读冯至的《杜甫传》,突然想到,没有杜甫的全唐诗,会不会有塌下来的感觉,我不知道。然而没有书的世界,天恐怕真的要塌陷了。继而想到,这世上还是有不识字的人,如我外婆一般。没人能为他们描述清他们错失的风景究竟是怎样的美丽,也不忍心去描述。孤独软弱的时候,我可以选择逃遁,时间之外,有容我可以做梦的地方。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那也不着急,一个个伟大的思想恭恭敬敬的排着队,等待临幸!

我开始明白幸福早已悄无声息的降临,便不由得要感激,感激许多。然而我说不清感激的到底是什么,言语一离开唇边即已死去,唯有纪念以辞不达意的文字。

我的外婆一生不识字,甚么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的妈妈虽然历尽艰辛接受了高等教育,通过知识改变了命运,但本应该最享受知识的年代耗在了下放上。忙忙碌碌的带娃加工作,待到终于退休,重新拿起喜爱的书本,已经离不开老花镜了。我自接受启蒙教育起,从没错过书本的陪伴。在对其他作家的阅读,再阅读中,我也成为一个习惯用笔来思考的人。这其中正经历了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变迁在不经意间折射到我们祖孙三代人的身上。折射到的不过是一个点,但衍射开来,何尝不是个人大不相同的人生。 

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古希腊人说:“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对五十年来的故事,我不敢妄加评说,只期盼,期盼半个世纪后的来人回望我们,也能够感激。就像我此刻,满满的全是感激!

作者简介

作者:张媛,主业读《史记》,副业读唐诗。


责任编辑:煜婕

扬州网新闻热线:0514-87863284 扬州网广告热线:0514-82931211

相关阅读:

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扬州网”或“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扬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寄奉稿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