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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乡愁】《诗经》草木记①:言采其薇

2019年05月 21日 15:15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作者:周寿鸿

我们的乡愁,始于《诗经》 

《诗经》里的草木,从远古摇曳至今,美了千年,却被淡忘。

《诗经》305篇,是从草木开始的。第一篇《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正是当时人们采摘野菜的场景。“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的荇菜,就是乡间常见的水浮萍,形似睡莲,开黄色的小花,是河塘、沟渠的一道风景。

荇菜所居,清水环绕。真没想到,它除了是古老的野菜,还是青年男女表达爱意的“古代玫瑰”。

据统计,《诗经》里仅提到的可食用野菜就多达25种。从农耕时代到现在,这些先民们行吟的诗歌,传递着生活的质朴与美好。

《诗经•幽风•七月》咏:“春日迟迟,采蘩祈祈”,这是中国以花为食的最早记载。蘩,又称白蒿,一种开白色小花的野菊。我想,它可能是菊花脑的兄弟吧。

早春二月,天气还冷,母亲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又种下了菊花脑。菊花脑,又名菊花郎、菊铧头,即野菊花的嫩苗。菊花脑枝叶繁茂,成熟时黄花匝地,也可作花卉观赏。菊花脑生长很快,且随摘随长,整个夏天,我们的餐桌上都弥漫着菊花脑微微苦涩的清香。

故乡高邮,地处苏中里下河水乡,野菜品种很多。春天起,房前屋后、田塍沟埂,随处可见野菜的身影。至今,我还能记起一些野菜的名字:黄花菜、白鼓丁(蒲公英)、马齿苋、马兰头、猫耳朵(鼠麹草)、灰条、剪刀股(苦荬菜)、碎米荠、蒲根菜(香蒲)、茭儿菜(野茭白)、枸杞头、野芦蒿……有些吃过,也有些只识其形不知其味。

故乡稻麦两熟,野菜也分两季。春天的荠菜、麻菜、黄花菜等等,与小麦同季越冬;入夏的野菜,如马齿苋、菊花脑与野苋菜,夏秋两季生生不息,霜降之后则陆续枯萎。

荠菜

《诗经·邺风·谷风》咏:“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荠菜是春天的使者,率先报告春的信息。高邮籍作家汪曾祺在《故乡的野菜》中写道:“荠菜焯熟剁碎,界首茶干切细丁,入虾米,同拌。这道菜是可以上酒席的。”不过,作为同乡,我小时候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凉拌做法,家里大多清炒,入口嫩脆。

俗话说“吃了荠菜,百蔬不鲜”。我忘不了荠菜的清香,那种春天的味道和喜悦。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野菜,是红花草和黄花菜。红花草学名紫云英,过去用来沤肥或做猪草。《国风·陈风·防有鹊巢》有咏:“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苕,这里指的就是紫云英。诗意是,堤坝上怎么会有鹊鸟筑巢,土丘上怎么会生有紫云英呢?

花开时节,红花草状如蝴蝶摇曳多姿,连绵不断如同紫色云海,又似铺展的地毯。放学回家,我常常停下脚步,到红花草田里奔跑、打滚,然后躺在草地上仰望天上的白云。

黄花菜又名金针菜、黄黄子,跟红花草一样都是牧草。它花冠如钟,色泽金黄,食之清香。黄花菜无人播种却生命力极强,喜欢在红花草田见缝插针悄然疯长,不经意就会占领一大片地盘。

这两种野菜都是被贱视的植物,但我却极喜欢。它们的嫩茎或花冠爆炒后味极鲜美,只可惜过于费油。母亲看我喜欢吃,虽然心疼油,仍常常给我炒上一碗。

长大后得知,黄花菜又名忘忧草,是中国古代的康乃馨。它还有一个非常典雅的名字:萱草。《诗经·卫风·柏兮》有咏:“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朱熹注曰:“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谖、萱同音,谖草就是萱草;“背”与“北”相通,指母亲所居住的北房。诗意是:我到哪里去找到一枝萱草,种在母亲的堂前,使她从此再也没有忧愁呢?

难忘在贫穷的岁月,父母节衣缩食呵护我们成长,难忘那遍野的红花草、黄花菜,带给童年的快乐。如今,父母已年迈,我们也该在他们的心田,种下忘忧的萱草啊!

每到春天,当鹁鸪的鸣声掠过城市的天空,我就会遥想故乡。在心的远方,青天白云,那些飘逸在《诗经》里的草木,又开始恣意生长了。

言采其薇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

——《诗经•召南•草虫》

到了小满,一年就下来三分之一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此时,麦秸泛黄,田间作物渐至成熟,瓜果蔬菜进入快速生长期。小满而未满,这是一个充满期盼的时节。

犹记儿时,我放学回家,都会先去田野,在紫云英地里打上几个滚,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奔跑,追赶蝴蝶和蜜蜂。麦粒清甜,蚕豆鲜嫩,都是取之不尽的零食。童年无忧无虑,与春夏的草木虫鱼一起,快速而快乐地生长。

想起童年,就想起了“荞荞子”。这种麦田伴生的杂草,是乡村孩子最好的玩伴;清脆悠长的荞哨声,至今还回响在我的耳边。

“荞荞子”是麦田的守望者,与小麦一同生长,当小麦抽出麦穗时,它就从麦根爬上来,亲热地攀附在麦秆上,柔柔的藤蔓、长卵形的细叶,开紫白色的小花,楚楚可怜地在微风中摇摆。小麦灌浆了,越长越高,“荞荞子”也挂上了一排排小豆荚。这时,小心翼翼地剥开豆荚,去除细籽,再掐掉豆荚的一角,含在嘴里就能吹出声音来,还可以吹出各种音调。我喜欢荞哨,薄脆而清亮的声音是那么的美妙。四野俱寂,只有清脆的荞哨声飘过麦田、水面,在天地之间悠悠地回荡。

“荞荞子”的豆荚,形似缩小版蜿豆,还是乡下孩子的美食。它是麦田的杂草,我们会毫不留情地连根拔除带回家,将豆荚摘下,洗干净放锅里去煮,就像煮盐水毛豆一样。不一会锅里的水滚了,再稍微焖一下然后起锅。翠绿色的豆角饱含水分,在盘中格外清香诱人。捏住一角,用牙齿轻轻一扯,细嫩的籽粒就落到了嘴里。这种野生野长的食物,有点甜又微微有点苦,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种独特的味道。

过去了好多年,我一直不知道“荞荞子”的学名。有一次读到《毛诗品物图考》,上面注有:“薇,巢菜,又名野豌豆。”书中有图,那一片片椭圆形的对叶,正是记忆中“荞荞子”的模样。“薇”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诗经》中的《小雅·采薇》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充满故国情思,而《史记·伯夷传》所记,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又显示出品性高洁。

“荞荞子”这种乡间野草,就是著名的薇吗?

我有点半信半疑,在家乡,茎叶粗糙的“荞荞子”只作猪草,从未有人采食。还是向李时珍请教吧!翻检《本草纲目》,里面有记载:“薇生麦田中,原泽亦有。故《诗》云,山有蕨、薇,非水草也。即今野豌豆,蜀人谓之巢菜。蔓生,茎叶气味皆似豌豆,其藿作蔬、入羹皆宜。”在《本草纲目·谷部》第二十三卷,还记有“又有野豌豆,粒小不堪,惟苗可茹,名翘摇,见菜部。”为什么叫翘摇?李时珍的解释是:“翘摇,言其茎叶柔婉,有翘然飘摇之状,故名。”

原来,“荞荞子”又叫野豌豆,亦名巢菜,古人也称之为薇、翘摇。翘摇之名,倒与家乡的读音相近,或许是因为太过典雅,被乡民渐渐读走了音。李时珍称“苗可茹”,翘摇是古代著名的野菜,嫩叶亦可做羹,过去的人们是采食其茎叶的。

比起文雅动人的薇、翘摇,我还是愿意称呼“荞荞子”。阳春四月,正是家乡田野最欢乐的时节。闭上眼,它那柔婉的茎叶翘然飘摇,仿佛在向我微笑,耳边有悠悠的荞哨声飘过……如今,乡间的野草已经很少了,“荞荞子”成了遥远的记忆,但是那种微苦的味道还存留在我的脑海里。                       

(图片来源于网络,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周寿鸿,70后,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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