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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凡系列短篇小说:《艾维利亚奇闻录》(1)

2021年06月 17日 17:57 | 来源: 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第三章

艾门尼斯嘟着嘴巴听老修士又一次说了和自己相遇的过程,斜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任谁一个故事听七八十遍都会觉得还是早些结束的好,尤其是这些故事也许还被文学语言添油加醋的很多。小女孩其实也根本听不懂自己名字来源于什么“真诚”,不管来源于什么,都是一个发音而已,就好比以前森林里的伙伴们喊自己一样。

艾门尼斯又一次坐在门槛往外看,自己的监护人已经睡了,让小姑娘和老人一样的作息肯定异想天开,所以艾门尼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去回想过去森林里的生活,并不是向往过去,只是实在太无聊了。

萤火虫绕着周边的树木飞来飞去,艾门尼斯扫了他们一眼,女孩的思想已经从看起来很好吃转变为很好看,最后转变为怎么飞的还不累、飞的真烦人。

女孩完全不在意自己睡在哪,她斜靠着门框,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就开始伴着凉风瞌睡。艾门尼斯想起几年前,自己拒绝睡在床上,甚至会爬到横梁上打瞌睡,老修士差点气的把自己每晚绑在床上,不过现在老修士放心了,自己也就自由了。

正在迷迷糊糊之中,艾门尼斯忽然见萤火虫的光芒不断地放大,少女猛然惊醒,朦胧中四处张望,却见萤火虫还是萤火虫,应该只是自己睡迷糊了。女孩努努嘴,随手在门前想拔起一根草衔在嘴里,却发现门前草几乎被她拔光了,每年春天就好像进货似的,新的嫩草总能让艾门尼斯某次顺手拔草的时候兴奋异常。

艾门尼斯眨着眼,那些萤火虫好像很远,不是那么看得清,她嘴里鼓起气,眼睛就追着那些飞舞的轨迹,不经意间,少女轻咬着舌尖笑起来,猛地窜出去,但又停住。她看了眼身后的小教堂,不由撇嘴,蒙斯特因老修士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随便进森林。

蒙斯特因教育孩子大概是典型的吓唬型的,但凡说到奥布离威姆森林,就一定要扯出一大堆狮子、老虎来恐吓,还连比带划地说:“它们最喜欢吃人类的小女孩,还会吃一半然后剩下一半下一餐继续!”每次艾门尼斯都会翻白眼,她又不是傻,至少奥布离威姆森林是没有狮子和老虎的,不过家长这种嘱托她还是能理解的。不过对于这点,艾门尼斯觉得都是蒙斯特因的责任,监护人嘴上说着远离森林,但教堂就在森林边上,怎么这也算是个教唆罪吧!

其实奥布离威姆内确实一直都被描述为荒芜、凶险之地,栖息着豺狼虎豹,但又有另一则传说:奥布离威姆森林其实被精灵庇佑着,只要沿着道路走,不要深入林子,就不会被野兽侵害。这些年来其实也确实如此,旅客们也没有抱怨过道路凶险,所以此前出现偶然的野兽伤人事件才让镇上的居民觉得稀奇。也许是因为圣教并不赞同这类本地“精灵”传说,所以这种说法也就是奥布离威姆镇的老人才会喋喋不休地讲述了,艾门尼斯听过镇上老人给孩子们开的故事会,倒也知道一些。

艾门尼斯歪起头,咬着手指,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萤火虫,这些萤火虫其实并没有在森林里,只是在外围几棵树那边,少女还是忍不住诱惑跑过去。虽然还没靠近,但她只跑了几步就把脚步放轻,蹑手蹑脚的,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生物。但当她靠近才发现,这些萤火虫又若隐若现地向后退了点。

白发少女背起手,“哼哼”着回头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掉头猛地冲向萤火虫,双手兜着就向最近的一只抓去。那光点好像受到了惊吓,猛地上下跳动,让少女扑了个空,周围的萤火虫好像都被惊到了,全都开始更大幅度地摆动。它们好像并没有非常惧怕艾门尼斯,在少女身边不断画出巨大的弧形,每当艾门尼斯扑向其中一只,它们就灵活地变动这轨迹。

艾门尼斯张牙舞爪地没抓到一只,每次都总会从指缝间、指尖外漏掉,不由鼓起气。萤火虫好像也被折腾够了,开始四散着向林子里飞去,艾门尼斯哪里肯认输,几步就朝着一个萤火虫多的地方追过去。跑了大概有好几分钟,白发少女已经有些气喘吁吁,她可也有好段时间没有剧烈运动了,一个踉跄,也不知道是被石头还是树根绊住,整个人就抱着一团顺着山坡摔下去,滚了三四圈就整个人平趴在地上,身上的布袍被撕裂了好几道,也有不少血痕,草鞋也不知道被哪个树枝勾走。少女先是楞了一下,感受着躯体上细微的痛感,突然“哈哈”笑起来,总觉得浑身的不适全部在翻滚中释放出去了,尽管现在形象惨不忍睹,但是她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舒爽。

等着笑尽兴了,艾门尼斯才注意自己被划破的皮肤,倒吸一口凉气,用衣服胡乱按压着,看着逐渐远去的萤火虫,不由骂骂咧咧地拍着尘土站起身,赤脚在草地上来回跳了几下,没有什么不适。刚踏出去一步,又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有些茫然,白发少女转过头,看着树木间的深处,那是她来的方向——那里有她称之为家的地方,那里是她生活了许久的镇子。

少女从没有这样迷惑过,甚至连自己迷惑的是什么都无法描述,蒙斯特因总是在念叨许多圣教的经典,她也记忆过很多,此时没有一句可以为她解惑。艾门尼斯垂下头,看着赤脚,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开心,这些都是蒙斯特因……不,应该是绝大部分奥布离威姆居民都会禁止的事情,她头顶上的白发现在比鸟巢都要凌乱,在蒙斯特因的形容词里,这样的邋遢是最不尊敬神灵,也是最不尊敬他人的行为。可是她如今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也无比怀念。

蒙斯特因其实给艾门尼斯讲过许多次,告诉她人类社会与森林中与狼为伍有许多不同,艾门尼斯自己也勉强记得一些和狼群在一起的日子,她都不排斥。老修士并没有让她抉择必须选择哪一种生活方式,也许对于蒙斯特因来说,选择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艾门尼斯或许至今都没有认为过自己是属于“人”,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了这个不得不去抉择的问题,这个难题原来一直深藏在白发少女自身,深藏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当她再一次“放肆”地进入林中,她就被唤醒了身躯的本能。

艾门尼斯“嗤”地自嘲地笑了一声,这种问题大概就是蒙斯特因说的“哲学”吧,据说在奥布离威姆外的大城市里,有不少聚在所谓学院里的学者从早到晚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她不觉得自己可以解决这些,甚至她都不能问出这个具体的问题,只是一种直觉,这种直觉让她陷入迷茫、不适。

少女吹着吹到嘴边的发丝,有些丧气地沿着草地随便走着。林间很暗,萤火虫远去后,只有幽暗的月光照射在林子里,少女的夜间视力比常人要好得多,即便是这样暗,她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事物,没有恐惧,这份宁静仿佛神灵所赐,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灵逐渐平复下来。

风从身边窜过,这时候少女才感受到林间的寒冷,不过她很喜欢这种寒凉,还将自己的裙摆随意抖动,让这股凉气窜入自己的衣服内。这般静谧,她抬起头,可以看到一些星辰在空隙中努力放着光,就好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她还挺像学着狼长啸一声,但她也不愿意打破这份自然。

在这样放松之下,她蓦然感受到四周的“生动”,曾经在林中的时候她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城镇里也没有过这份感触,可当她放下一切的时候,她感受到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没有任何障碍阻碍她的知觉,又感受到所有的一切都“凝固”而存在着,这些存在比任何一个她所见到的、感受到的人或物都要真实、动态、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惊醒,先是贪婪地大呼着气,好像在极力回忆刚才的触感,然后才看向四周,她已经向前走了好一段,周围的树也不再混杂着各种,如今是清一色的橡木。奥布离威姆曾经是著名的橡树林,奥布离威姆中许多习俗、标志都和橡木有关,后来森林外围已经被许多作为木料的树木霸占,橡木不是那么容易能见到了。

艾门尼斯停下脚步,她看到前面的橡木林里被开辟出一块小空地,有一个小屋子,比奥布离威姆镇子里的普通居民住所还要小,大概是用木料搭起来的,没有用其他材料。这屋子看起来很破旧,但却没有杂草丛生的感觉,显然是有人还在这里居住。

艾门尼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靠近观察,没有灯火,门口种着一些她不认识的花,很整齐,显然是被主人精心打理的。白发少女多看了几眼,就准备回到镇子,虽然作为狼的技巧已经生疏了,但是在林中辨别路径还是可以做到的。

耳边传来断续地喘息声,艾门尼斯猛地按下身子,浑身绷紧,她自己还没意识到情况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在深邃的树木间,她能感受到一头活物,从喘息声来看,这个活物并没有非常巨大。

少女和活物都没有移动,互相听着对方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直到艾门尼斯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子,一道黑影从树木后窜出,然后又警惕地向另一侧后跳了一下。是一头狼,年轻的狼,夜色里勉强可以看出它的毛色不是灰暗的,应该是一头灰白色的白狼幼崽,艾门尼斯熟悉这里的狼群。

狼发出低沉地嘶吼,但也没有动作,大概是在呼唤狼群。艾门尼斯也看着她,比较毛色的话,大概少女更符合白狼这个名字,其实奥布离威姆白狼并不是纯白色的毛皮,应该就是这种灰白的。

“哒”连续地敲打声响起,是木头敲击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狼崽后,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引入眼帘。

“小……小心。”艾门尼斯忍不住道,见狼崽好像没有因为突然的声音暴起,才继续道:“这里有危险。”

那人先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向前,显然是听到了警告。狼崽并没有回头,只是警惕地看着白发少女。艾门尼斯本还想说话,但张了几下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了,看起来这头狼并没有对来人警戒,至少是互相熟悉的。

来人拄着杖,但身躯并没有佝偻,反而很挺拔,和那不少皱纹的脸丝毫不相配。老者至少比自称老年人的蒙斯特因年长十几岁,短胡须和杂乱的头发简直就是反面典型,倒是和艾门尼斯现在的形象挺如出一辙的。

老者看着少女,露出惊讶的神色,另一只手上捧着的陶罐就这样“啪”地碎在了地上。狼崽也结束了攻击姿态,它好像也露出惊奇的神色,昂起头看着身侧的老人。

艾门尼斯也看着他,就算是不善与人相处的她也能看出老者的惊讶,她刚要说什么,就见老者闭起眼,又像如释重负,又如叹息,抬起手掌,轻轻对着自己一按,少女就觉得困意上涌,脚步虚浮地移了几下,就歪靠在树上陷入沉眠。

一切都重回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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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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