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人语】

　　“啃老”：“啃”掉了什么？

　　昨天是重阳节，一个敬老的节日。一个节日，延续着一种传统，也诉说着一个不幸。这个不幸，是“啃老”风气的蔓延，是敬老传统的失守。

　　“啃老”，已经不是一个新鲜词，也不是一个新现象。“啃老”一词见之于两年前，而今“啃老人群”已“壮大”成为“啃老一族”。他们已经成年，但他们无法“断乳”。他们本该孝敬父母，但他们却靠父母养活。中 国老龄科研中心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有65%以上家庭有“老养小”现象，有30%左右成年人基本靠父母供养。

　　其实，“啃老”自古就有，历史上，吃光喝光败光家业的不肖子孙，也许正是“啃老一族”的雏形。如今，中国父母“一切为孩子计”的传统，社会转型期的现代压力，两者综合而起的“化学反应”，无疑“壮大”了“啃老一族”。

　　“啃老一族”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他们正在或将要“啃”掉的是什么？今起，本报推出系列报道，关注“啃老一族”及其父母的生态，关注已经走出“啃老一族”的人们，探寻“啃老一族”的转型，寻求敬老传统的回归之路。                   阿 龙

　　【“啃老”镜像①】

　　79岁老头的一声叹息——儿孙两代“啃老”30年

　　28岁的石方，在记者上门采访的一个小时里，始终窝在房间里上网、打游戏。中途出来喝了些水，瞥见记者，他翻了翻眼睛，又回到那虚拟的世界中去了。

　　卧室的门“哐”的一声，关上了。７９岁的付老头看看这唯一的孙子的背影，一声叹息。

　　这是一套面积至少有1１0平米的单位宿舍，货币化分房之前，能分到这么大的房子，充分证明这房子的主人曾有很好的社会地位。

　　付老头的老伴几年前去世了。“我是拿工资吃饭的，多年前每月工资就有2300元左右。这么多年，这些钱全花在儿子和孙子身上了。”几十年过去了，谈起这个家庭，付老头已不知喜忧。

　　石方的父亲，也就是付老头唯一的儿子石先容，上世纪50年代出生，是典型的被耽误了文化学习的一代人。20岁那年，从部队退伍后进了一家工厂做工人，但他完全不能适应工厂严厉的制度，没几年，就离开了工厂，结了婚，生下了石方。

　　文革后，付老头恢复了职务，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充满了歉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么一个孙子，老两口对已离婚的儿子带着孙子“啃老”，也就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当记者找到石先容询问此事时，石先容一脸无奈，“我没工作，儿子又失业，不靠老头又靠谁呢？”付老头望着穿着简朴的儿子，眼里有点埋怨，但更多的是怜惜。他始终觉得，儿子的不成器，是他和老伴的责任。

　　他对儿子的爱，也延续到了孙子身上。孙子石方从小受爸爸“读书无用论”的影响，常常逃学，每天伸手要钱，去网吧上网。“老太太临死前，眼睛都闭不上，就念叨着石方。”老爷子说起死去的老伴，眼圈红了。他曾托人给孙子找了一份工作，可石方去了几天，就晃荡着回来了，受不了那里每天上午要8点到岗——他在家里，不到中午12点是不会起床的。

　　付老头浑身都是毛病，已在鬼门关转过几圈了。但他已把儿孙两代人的生活安排好了：“我们有两处房产，我死后，都是他们爷儿俩的，住一房租一房，也够他们过。如果还有什么大事，就把一处房子卖了。这样我闭了眼，也安心。”

　　【“啃老”镜像②】

　　75岁老母的心头酸楚——38岁儿子“啃”母又“啃”姐

　　下午1点起床，棋牌室甩起了扑克，吃了晚饭继续，打到凌晨四五点回家睡觉。这是38岁的张天的一天。这样的生活，他已持续了10多年。

　　养着他的，甚至出钱给他玩扑克的，是他75岁的老母亲刘英。

　　19日下午，新庄新村一幢老楼内，刘英艰难地将一袋10公斤大米搬上二楼家中。放下米袋，老人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屋内非常昏暗，打开灯，桌上杯盘狼藉，一堆剩菜空碗无人收拾。“‘小炮子仔’又去打牌了，碗一推就什么都不问了，说过多少次了，碗筷从来不收！”刘英老人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刘英养了5个子女，老大到老四均是女孩，唯有“老巴子”张天是个男孩。从小到大，张天一直被妈妈、姐姐们宝贝似的捧着。虽然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但妈妈、姐姐们的呵护让他没有吃过一天苦。“哪怕再困难，‘老巴子’都能吃到鸡蛋。”三姐提起这个小弟弟，直倒苦水，“那个时候，我们姐妹连蛋花子一年也看不到几回啊！”

　　张天高中毕业后，就不愿再上学，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后，妈妈、姐姐一阵奔波，为他在公司里谋得一份保安工作。

　　本以为这样一来，张天从此能安心工作生活。谁知没几个月，张天自己倒辞职不干了。“‘老巴子’嫌苦，要打牌，这么好的工作居然就不要了！”谈起往事，老母亲眼圈红了，“为了这个儿子，我们不晓得着了多少气！”

　　辞职后的张天从此不再愿意上班，专心“啃老”，这一啃，就是10多年。“虽然我退休工资一直在涨，现在也有1500多了，两个人开销还是吃不消啊！”刘英老人说，儿子要打牌，要抽烟，这么多年来，都要靠几个女儿补贴，日子才能过。“他不光是‘啃’我啊，连姐姐一起‘啃’了！”

　　下午5点，三姐在附近一家棋牌室找到了张天。三姐一个朋友要找个驾驶员，一个月1800块，她想到了弟弟。

　　“‘老巴子’啊！出来下子，有话谈！”

　　“烦死了！这一牌结束再说！”烟雾弥漫中，今年已38岁的张天身体很消瘦。

　　“开车去不去啊？”四姐推了下弟弟。

　　“不去！不去！别烦神了！”张天叼着烟，口气相当不耐烦。

　　【“啃老”镜像③】

　　一对小夫妻的无奈——其实我们也不愿“啃老”

　　“说我们‘啃老’，我们承认。”19日中午，说起“啃老”话题，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小学老师刘琴很无奈，“孩子才9个多月，房贷还没还清，你说我们怎么办？”

　　刘琴夫妻二人都是小学老师，月收入近3000元，3年前结婚买房，月供1300元。现在吃住婆家，孩子也交给公公婆婆带。“我们要上班，孩子不给他们带，怎么办？”刘琴说，凭他们的收入，除去房贷，再加上宝宝的开销，一个月根本剩下不了多少。“不要说请保姆，就是自己吃饭生活，也不宽裕啊！”

　　所幸的是，刘琴的公婆都是事业单位退休，还能负担得起。“今天重阳节，公公的单位组织他们退休老人到公园玩，老两口就把宝宝带去了。”刘琴说，有时小夫妻两人把孩子一起带到娘家，去“啃”自己父母几天，公公婆婆还不乐意。上个月他们回娘家住了两个星期，公公天天打电话催他们回去。

　　“现在双方父母都还‘年轻’，身体也好，所以我们生活还算安逸。”刘琴表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老人的身体，万一有个什么差池，宝宝没人带，经济压力也会加剧。

　　“我今年30岁了，经济上还不能完全独立，还要‘啃老’，说起来惭愧呀！”刘琴的丈夫吴林中午往往会赶过来和妻子一起吃饭，谈起这个话题，他的心情有些沉重，“早就想出来创业，闯荡一番，可是家里人就是不同意！”

　　“‘啃老’，我们内心肯定是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

　　【“啃老”镜像④】

　　一对中年夫妇的感激——父母心甘情愿为我分忧

　　扬州城北一家小型制衣厂里，张国庆和妻子李玉芳正在辛苦地和工人一起劳作。

　　张国庆夫妇绝不是那种一心想要刮老人油水的人。相反，他们很勤奋，很能吃苦，一颗汗水摔成八瓣，才有了今天的事业。可是，有了事业，就意味着没了家庭。夫妻俩原都是扬州一家纺织企业职工，前两年双下岗，儿子还在上中学。为改善家里条件，他们起早贪黑，帮人加工成衣，几年下来，生意蒸蒸日上，每个月都要接不少活。

　　张国庆的父母都已70多岁了，住的地方离制衣厂不远。两个老人都有大几百块钱退休工资，也舍不得儿子和孙子，每天都叫儿孙回来吃午饭，还坚决不要伙食费。“就吃一顿饭，还给什么钱？”老两口觉得给钱就见外了。有时候，老太太还主动跑去儿子家，帮儿子媳妇打扫卫生、晒被子。

　　“孩子的爷爷奶奶觉得能让整日辛苦工作的儿子媳妇吃上好菜好饭，能让孙子健康成长，心里就别提多乐呵了。”张国庆觉得，自己的“啃老”，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吃他们的，他们还不乐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