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说的是万毅、钟伟两位将军不屈服权势,敢于坚持真理的故事。
庐山会议的“硝烟”尚未散去,党政军机关仍然笼罩在不同寻常的政治氛围里。
1959年8月18日,中共中央军委在北京举行扩大会议,传达庐山会议精神,贯彻“肃清彭德怀‘俱乐部’散布的毒素”的指示,揭发批判“彭德怀反党集团”的罪行。从当时会议的规格、规模及重视程度看,真有点穷追猛打、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的味道。
这次会议由中央书记处坐镇主持。
在传达庐山会议精神时,军队的高级干部听到了过去从未听到过的话,诸如:“你解放军不跟我走,我就找红军去,我看解放军会跟我走”;“以彭德怀为首,包括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同志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有目的、有准备、有计划、有组织地发动了反对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猖狂进攻”;“把他们调离国防部、外交部和省委第一书记等工作岗位”……与会人员谁都不敢走神,全神贯注地聆听。听着听着,一个个竟怀疑起自己的听觉来了。大家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反党集团头目”的罪名和自己心目中那个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彭老总联系在一起。
进入揭发批判阶段时,彭德怀心胸坦荡地表示“只要不违背党和人民的利益,要什么给什么”。彭德怀历来把人民的利益放到高于一切的位置。按照会议确定的原则,他很认真地做了检讨,并准备接受大家的批判教育。
然而,在“揭发批判”中,很多人不发言,即使发了言的,也只是简单地表表态,很少涉及彭德怀的问题。因为大家太了解自己的首长了,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彭德怀、黄克诚会反党。
面对这种局面,主持会议的柯庆施和陈伯达非常焦急,觉得这么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也不好向中央交差。于是在8月20日分别向中央告状,说什么“会议开得糟透了”,“彭德怀根本不服气,妄图借他在军队里的地位和威信翻庐山的案”。一向得宠、精于玩弄权术的康生还跑到林彪等人处献计,并吁请林彪亲自出面,扭转局面,以正方向。
听到这些汇报,林彪等人自然十分不悦。当晚,他就召集有关人员等进行紧急磋商。商讨的结果,决定将会议的时间延长,规模扩大。这样,会议时间延续到9月12日,人数由原来的140人增加到1000多人,并且还允许有关人员列席会议。于是,中央军委办公厅重新发出紧急通知:大军区领导除留一人值班外,其余全部到会;野战军军长、政委都参加,每个师来一名正职;各军、兵种正、副职领导都参加,司、政、后三大机关各来一名领导;总参谋部各部、局来一名正职;军委办公厅处长以上干部全部参加。不难看出,如此庞大的阵容,是要对彭德怀、黄克诚形成威慑之势。
8月22日,经过再次扩大的军委扩大会议重新开幕。中共中央常务委员会委托林彪亲自督阵。敢于与权贵叫阵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就发生在这次军委扩大会议上。
总参谋部和军委办公厅编为一个组。这是揭发、批判彭德怀和黄克诚的重点组和主战场。组长为万毅,他是党的“七大”候补中央委员,一个老资格的革命家和军事将领。这个组一连几天都没有一个人对彭德怀与黄克诚进行揭发批判,作为组长的万毅也犯了难。怎么办?他想了想,说:“既然大会一再要我们揭发批判,我们何不把彭德怀的‘意见书’拿出来学习学习,看它到底错在哪里,存不存在‘右派’、‘反党’的言论。”
万毅的意见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与会人员的情绪一下子调动起来了,彭德怀的“意见书”宣读后,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热议起来。最终说明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那就是:彭德怀意见书中所反映的问题完全属实,我党应该正视它,不能回避它,更不可将那些能够发现问题、敢于讲真话的人一棍子打死。
摆出来的问题中,有两件事对大家触动很大,教育很深。一件事,军委办公厅组织机关人员到天津农村参观水稻“卫星田”。刚下到田间一看,还真把人蒙住了。稻子长势喜人,稻子上还坐着一个小孩。然而经过仔细察看和了解,原来是有人将18亩田里的稻子集中移到一亩田里,小孩子也并不是坐在稻子上,而是坐在被稻子掩盖的太阳灯上。多么典型的弄虚作假!何等荒唐的自欺欺人!另一件事,组织到河北安国县的一个人民公社参观。站在大家面前的老人、妇女和小孩,不是骨瘦如柴,就是脸上浮肿。才一会儿工夫,就有人昏倒。路过一座破草屋时,看到一位因偷吃了食堂一把红薯干的社员被关在里面,正狼吞虎咽地嚼着棉籽壳。在公共食堂,看到的是几笼红薯干,一大锅水一样的玉米面粥,一点咸菜也没有,更不用说有油星子了。这不是在说书,也不是在编故事,而是农村基层的真人真事。听着这些讲述,大家的心碎了,不少人眼睛湿润了。与会人员不禁发问,难道这就是共产主义生活吗?难道这就是人民公社的优越性吗?组长万毅第一个发言:“直说了吧,现在有人尽做好梦,头脑发昏,全然不顾老百姓的疾苦。我敢说,彭总的意见书一点也没错!谁要是昧着良心批就叫他批吧。赞成彭总意见的请举手。”话音一落,唰,唰,唰,大家几乎同时把手举了起来。万毅说:“看来同志们都没什么可批的了。我作为组长,宣布本组解散,大家分头自学。”
好一个万毅,胆量真不小!
有不少好心人提醒万组长说:“老万,你这样做与会议的初衷相违背呀,恐怕会惹来麻烦的!”“麻烦,什么麻烦?他们才真正找麻烦呢!”万毅坚定地回答,“一封正正当当的信,一些真真切切的事,到了他们那里却成了反党的把柄,斗争批判步步升级,这有什么真理可言?良心哪里去了?”万毅越说越激动。
果不其然,厄运随之而来,而且不让人争辩,万毅立即被作为“彭德怀的狗腿子”给看管了起来。替彭德怀说了一些好话的邓华、洪学智等人也被当成彭德怀的同伙而被点名批评。当时的气氛用黑云压城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其他组的揭发批判也在走过场。这使林彪等人十分恼怒。于是不得不改为大会批判。然而,令他们始料不及的是,大会批判的结果适得其反,成了正确评价彭德怀的评功摆好会。彭德怀的形象在将军们的心目中更加高大了。
当然,大会批判时既出现了有万毅这样的铁骨硬汉,也有吴法宪一类的跳梁小丑。吴法宪急不可耐地双手握住麦克风,放了一颗重磅炸弹:“我要向彭德怀讨还血债!他在长征路上下令杀了一军团的一位连长。”吴法宪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这次我可要对你彭德怀新账、旧账一起算,彻底改变一下自己在别人眼里草包的形象。
吴法宪话音刚落,平常一副病态、死气沉沉的林彪憋足了一股子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他彭德怀恨不得一下吃掉一军团!通通杀尽!因为一军团是我们的毛主席亲手缔造和亲自领导过的……”林彪的这番话起点非常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用心十分险恶。
这时,从台下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呵斥:“胡说!”是谁吃了豹子胆了,敢向受毛泽东委托主持会议的中共中央副主席林彪叫阵?大家把目光扫视了一下,原来发出这吼声的是北京军区参谋长、号称中国“巴顿将军”的钟伟将军。不少人震惊了,不过更多的是叹服和敬慕。
钟伟将军稍停了停,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继续高声说道:“这完全是无中生有!你们当时谁在场,谁清楚这件事?告诉大家,这事是我钟伟干的!彭总不在场,他也不知道这件事。现在要说清楚,那人是罪有应得,该杀!如果是你林总,你也会下令枪毙他的!”钟伟接着述说起过去了20多年的往事:那是在一、三军团强攻娄山关的战斗中,仗打得非常残酷。面对敌人一次又一次疯狂的反扑,这位连长丢下阵地,丢下战友,只顾自己逃命去了。“请问吴法宪,你作为一个军事指挥员,应该懂得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此人后来被我后续部队捉住。经审讯,才知他是一军团的人。按说,应该把他交给你林总处理的。可当时阵地上枪管子打红了眼,怎么交?时间允许这样做吗?!”说到激动处,钟伟更加恼怒了:“这是执行战场纪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是有人别有用心,制造事端,想加害于彭总。”
钟伟完全清楚说出这番话的后果,但凭着共产党员的赤诚和为正义而战的勇气,他不得不说,也不能不说。钟伟后来几乎是步步紧逼:“你们不是讲彭德怀有个军事俱乐部吗?好!我现在宣布,北京军区参谋长钟伟也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你们也把我拉出去枪毙吧!”会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在那样的高压政治环境下能听到如此热烈的掌声,多么难得啊!这是对邪恶的宣战,这是对正义的欢呼!
钟伟将军发完言才几分钟,在林彪的授意下,就被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戴上手铐架出了会场。
目睹这场面,最伤感的当然还是彭德怀……
万毅、钟伟两位将军“发难”后,为了挽回影响,林彪作了一篇既是煽动又是恐吓的讲话。接下来又搬出了救兵。这样才使军委扩大会议得以继续开下去。(贺吉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