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位朋友发问，当动物从饥寒交迫的野外来到了温饱无虞的动物园，对它们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灾难？应该把动物放归自然生态，这个道理已经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这就是说，动物应该按照动物的本性来生活。但是似乎还少有人想到比这更为严重的另一个问题，即我们人类其实也是动物世界的一员，人类也应该按照人类的本性来生活。当人们懂得了应该把动物放归自然生态的时候，却还少有人意识到，人类也应 该把自己放归自然生态。

    在人类和自然界的关系史上，20世纪是一道门槛：在这之前是自然界主宰人类，在这之后则人类取得了对自然界的主宰权。人们忘情地欢呼自己对于自然界的伟大胜利，但是在陶醉于胜利的同时，却绝少有人意识到另一场灾难已经在悄悄地迫近。

    上上下下乘电梯，来来往往开汽车，冬夏两季孵空调，这是现代人典型的生活格式。我们错误地认为，一个人活动越少，他的社会地位就越高。在大城市及其周边的农村，大概已经找不到一个一天步行超过10公里路的人。在我们生活的环境中树木越来越少，我们天天穿梭在水泥的森林中。饥饿越来越不为人们所关注，取而代之的困扰是营养过剩，是肥胖带来的各种疾病。就这样，人类越来越远离了本来属于他的自然生态。事实上，人类把自己也关进了动物园！人类的文明发展史给我们造成了一种错觉，似乎人类离开自己的原始生态越远，就表明人类就越进化，越与动物界拉开了距离。但事实上，绝非任何对原始状态的远离都是进步的体现。正是在这种错觉的笼罩下，我们正在不知不觉地破坏着与我们的健康息息相关的生态。

    与把动物放归自然生态的道理相同，我们当然也应该把人类放归自然生态。但是这个貌似浅显的道理，实际上却很难被社会所广泛接受。其原因大概是人类（或者说动物界）的本性就包含着好逸恶劳的一面。不动手也不动脑而衣足饭饱的生活分明是人们几千年来的追求。只是从前的技术水平和经济实力使得人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这似乎是一种无奈。但是现在技术发展了，居然可以使很多人有能力实现这一点了，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拒绝享受技术发展的这一份馈赠呢？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头选择某种比较节制的生活方式呢？特别是当人们的欲望有可能满足的时候，还要去说服人们节制欲望总是困难的。如果动物也会说话，一定也会回答它们更喜欢动物园里的生活而不喜欢野外。在这一点上，我们人类似乎并不比飞禽走兽更加理性。

    作为技术发展的另一个结果，就是越来越快的工作节奏和生活节奏，越来越激烈的职场竞争。一切“现代化”的管理办法都在驱使员工们拼命地工作，这当然是为了更加加快社会科技和生产等各方面的发展速度，但是也使人们更加远离了其自然生态。沉重的工作压力使更多人患上了精神疾病、心血管系统的疾病以及其他从前不常见的疾病，使年轻人患上了原本只有老年人才患的疾病。但是人们一旦踏上了这条跑道，几乎谁也不愿意中场弃赛。许多人甚至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在这一点上也许人类比其他动物更加无奈。因为动物离开了动物园还可以回归野外，而人类一旦被这个节奏越来越快的社会所淘汰，似乎已经无处栖身了。对于那些不堪工作重负的人们来说，也许会认为汽车、电梯和空调是对他们精力透支的一种抵偿，这是用一种扭曲的生活方式来抵偿另一种扭曲的生活方式，但事实上减少体力活动是不能抵偿过度的脑力劳动付出的，他们的生活格局已经离开人类的自然生态太远太远了。

    千百年来人们认为，技术的发展总会是有利于人类的。这种看法如果发生在20世纪以前，即自然界还主宰着人类的时代，也许大体上是对的，但是发生在当代就不完全正确了。人们当然有理由欢呼这几十年来技术发展的伟大成就，但是远非任何技术的发展都是有利于人类进步的，这却是一个严峻的现实。这种说法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人还十分陌生。这并不是说高科技把人类引入了歧途，而是因为这几十年以来技术发展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大多数技术专家至今还没有从大梦中惊醒。身处高科技时代，我们必须充分估计技术的负面影响。这种负面影响在技术水平低下的时代，也许并不突出。但是在当前这个高科技的时代，与技术造福于人类的时候所显示的无比巨大的作用一样，如果我们不够谨慎，对技术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缺乏警惕，那么某种技术的滥用甚至可能把人类送入坟墓。我们不能不加分析地歌颂一切技术成就，不加分析地歌颂竞争秩序。从纯粹技术的角度来看，也许可认为新技术都是进步的，但是从其对人类物种的深远影响来看，究竟是进步还是退步，常常并不那么一目了然。有远见的技术专家要随时注意把握好科技之舟的航向，其中特别重要的一点是要维护好人类的自然生态。不要纵容人类的欲望，如果发展某种技术来满足这些欲望而使人类更加远离他们的自然生态，恰恰可能酝酿着一场深远的灾难。人类的自然生态是弥足珍贵的，对于那些可能使人类更加远离自然生态的新技术，尤其应该保持十分谨慎的态度。(浦家齐/上海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