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征镒年轻时留影（由吴征镒提供）

测海楼。吴征镒小时候曾在这里读书。程建平 摄

吴征镒（右一）八岁时，在吴道台宅第与弟妹们的合影。    （由吴征镒提供）

　　“迷信鬼神的祖母，以为我是花妖临世，从此见了我就生气”

　　吴征镒说，如今绝大多数青少年，大概都有一个“金色童年”，天真活泼、无忧无虑地和小朋友们玩耍。然而他所处的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童年却是“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他就是其中的一个，但“幸亏还有一个绿色的衬底”。

　　吴征镒出生于1916年，其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酣，“五·四”运动将起。祖父吴筠孙，晚清光绪甲午年（1895）“恩科”中考取第四名，号竹楼，时在江西九江做浔阳道尹。祖父起先在清朝做官，由于他在民国初年加入梁启超、汤化龙领导的进步党，而继续做着他的官。小孙子吴征镒的出世，让祖父很是高兴，今天大家可以看到这样一张照片--吴筠孙开着笑口、抱着吴征镒。然而，就在这年年底，祖父却意外地脑溢血过世。

　　同年，吴征镒的家里连连死人，这其实是当时社会日趋衰败、贫困、医药条件较差所致，年轻的五婶、七婶都在产后早夭了。但是，迷信鬼神的祖母，却认为吴征镒是“花妖临世”，从此见了他就生气！

　　在吴征镒记忆中，家中的佣人、大脚的黄妈妈对他很好，她经常拉着吴征镒的小手，去天宁、重宁两个寺庙玩，“门槛差不多有我的腿那样高，黄妈妈抱起我才能过得去。”刚去的时候，吴征镒见到庙里的“哼哈二将”、“四大金刚”，就吓得直哭，黄妈妈这时就马上安慰他“别怕、别怕，有我呢”。

　　家中继娶五婶母的那年，蚂蚱特别多，蚂蚱喜欢歇在大红绸幛上。孤独的吴征镒热衷捉蚂蚱，他捉蚂蚱非常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一不小心会把蚂蚱的腿弄断。他把捉住的蚂蚱装在一只木头盒里，用破布扎住盒口，让蚂蚱们在里面活蹦乱跳，“这大概是孤独儿童的‘虐待狂’式的童趣吧。”    

　　母亲抱着生病的吴征镒，摇着他，教他背诵第一首唐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小时候的吴征镒，多病，肠胃不好，痧、麻、疹都陆续出了，尽管种了牛痘，但在他十三岁快进初中时仍得了“水痘”，虽然奇痒却不敢搔破，才免了“破相”，没有变“麻子”。

　　大约四岁时，吴征镒还不大会说话，特别说不清“公”、“红”、“中”这一类“一东、二冬”的韵脚。至今他特别记得，母亲在他患结膜炎及中耳炎的时候，抱着他，摇着他，教他背诵第一首唐诗--元稹的“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尽管不懂，母亲还是耐心地教，来纠正他的发音：“根”、“痕”、“真”……

　　六岁时，母亲边梳头边教他识方块字，认识差不多两千字了，就拜老师进家塾。家塾就在他家大厅“滋德堂”厢房里，老师叫黄吉甫，原是晚清时吃公家粮食而考不取举人的老“廪生”，吴征镒和同学不叫他老师，只叫“公公”。那时候，吴征镒的三哥、四哥、五哥，都已考进官立中学，吴征镒和大他三岁的姐姐两人同时入塾，但姐姐读的是《幼学琼林》，“气之轻清者，上浮而为天，气之重浊者，下沉而为地”……吴征镒读的是清末民初上海澄衷中学的新式教科书和“四书”。因为识字已经不少，读教科书很容易，吴征镒特别对“守株待兔”、“刻舟求剑”、“杯弓蛇影”、“床头捉刀人”、“堕甑不顾”等等的小故事和寓言感兴趣。“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那文言文也不太难读，而且都有注

　　解。但老师要求能够背诵，这就得训练强记了，有些不太懂的地方，也就囫囵吞枣背熟了。由于“强记”，有些有韵的，顺口也就上来了，读“唐诗三百首”，先生先一首一首地讲，而后摇头摆尾地读，吴征镒也跟着老师一首一首地背和记。学写字，头一年里用“红仿”描，“上大人，孔一己，化三千，七十士……”写在九宫格子里，用墨笔往纸上描，每天一张。后来他就临摹欧阳荀的《千字文》，天天写也就背上了。

　　“无才未敢忘忧国，有福方能坐读书”，测海楼的藏书既卖掉，吴征镒就没有这个“福”了

　　六岁该识字了，这时吴征镒家搬进了靠城墙一个又方又大、像一颗印形的高大宽亮的大宅子，在那里他一家六个兄弟，在里面住了十多年。这就是如今修缮一新的“吴道台宅第”。

　　吴征镒清楚地记得，“吴道台宅第”原有由东向西五排，号称99间半房子，其中的西边两排在日满统治下，被迫贱买给了伪军开工厂，后失火烧掉。幸好，东三排正是“测海楼”，“小花园洋房的东第一排、厨房、客厅、轿厅那一半和我这一家三房兄弟合住过的正中一排，正门、二门如今都还在。”

　　位于第一排东北面的藏书楼“测海楼”取“以蠡测海”，即用海螺量海水的自谦之辞，但它的藏书量超过宁波“天一阁”三倍。楼前有一大方池，很深，中间有铁门，四面围着新式铁花栏杆，进了铁门内两边下十几个台阶可达冬季的池面。

　　吴征镒对我们说，在“测海楼”右手边的台阶上，他小时候因“顽皮”，一次几乎掉进水去，幸好是冬季枯水，从最下级台阶爬上，有惊无险。这池是为了藏书楼防火用的。池南经左右两个对称而半洋式的小亭，穿过这个院落的南门，两边一边是供奉狐仙的大仙堂，一边是给全家做衣服、钩被子的家用“裁缝”。然后最南面有一个种着花木、藏有一座两层楼带壁炉和烟囱的英国式的红砖小洋房，是早期买办官僚用以接待来往客商的场所，但在吴征镒小的时候，这里已年久失修，空无一人，楼板已朽，上不去了。但四围的八棵桂花树和小院落当门的两棵枇杷树，却是孩子们的恩物，端午节可吃到上好的白沙枇杷，中秋可以采桂花做桂花糖糕点。

　　在吴征镒看来，“测海楼”藏书有三个特点，不同一般，一是不太讲求版本，但讲求实用，杂书很多；二是搜罗各省、府、州、县志甚全，明清都有；三是“同文馆”、“译学馆”译书和坊刻、小说、戏文、晚清杂志也都无书不备。但是，“测海楼”丰富

　　的藏书，在吴征镒十二岁时全都卖掉，“测海楼”楼下抱柱挂有一副对联：“无才未敢忘忧国，有福方能坐读书”，书既卖掉，吴征镒就没有这个“福”了。

　　“‘芜园’是我的‘儿童乐园’，七八岁时，时不时听到娘和老妈妈的叫声：‘又溜到大院子里去了！’”

　　吴征镒家自从搬进大宅，“侯门一入深如海”，轻易是出不了大门的，可是大门斜对面有一个大而荒芜的园子名叫“芜园”，这可是吴征镒小时候的“乐园”。

　　芜园进门有三间小平房，住着看门的一家两口子，右手边墙上是伯祖题的“芜园”两个字。这大花园可真荒，走出小堂就是一大片草地，尽管四周墙根都种着半野的毛桃，虽不算“院果”，但春二三月，桃红似火，颇为可观。草地顶头，因为一大家“坐吃山空”，每天买菜钱很可观，吴征镒的母亲就让那些养到老的老妈妈们开出一片地来，冬天种上蚕豆、豌豆，春天好补点菜。每到春晚夏初，自称“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吴征镒，偷偷地找一片豌豆地，把肥嫩而甜的豌豆生剥着吃。春天，他还有一件乐事，就是在大草地里“摸、爬、滚”之外，还可以帮助老妈妈们掐“黄黄仔”，这是一种叫“苜蓿”而开小黄花的野菜，嫩芽炒吃比豌豆苗还嫩。豌豆扬州人俗称“安豆头”，和煎豆腐一起，过年时取意“四季平安”，那年头平安就是难得。

　　对着小堂，芜园里杂种着许多花树，吴征镒后来认得梅花、杏花、李花之外，还有紫薇、绣球、凌霄等等，多种多样，只是杂乱无章。春天百花盛开，倒也让他想起初念的唐诗。向北走的小道边上，种着一棵很少见的“丝兰”，那是长剑样的叶边，夏天从中间抽出一大蓬挂着许多白玉铃铛样的花。它显然是一种“外来货”，吴征镒后来在济南大明湖旁的许多公园里见到它，才悟出这大概是他祖父在山东登州、济南一带“游宦”时带回来补种的。进园门右拐，就是一片孟宗竹林，总有一亩多地，每到春天雨后，就在竹林里看春笋，从刚露尖头到拔节放箨簌簌有声，也就半天工夫，已

　　经长得和他人一样高了，让他惊奇得很。

　　芜园东边有一大方池子，没有引水，故而经常是干的。有一架紫藤架倒了都没人管，花开时就躺在地上，藤花据说可以包“包子”。池子东边有个“魁星阁”，大约比东边城墙高一人多，原本有楼梯能上去，吴征镒常偷偷地背着大人爬上去，看城外的古运河，看风帆来往，远可看到河对岸的芦柴厂，还由那里爬上城墙，采白茅针吃，软而甜。

　　这大芜园子，虽不曾见狐、兔和菜花蛇，但夏天各种鸣虫却很多，什么金铃子、金钟、纺织娘、蛐蛐（蟋蟀）都有，知了、蝴蝶、蜻蜓也常见。有时逮住几个，用各式各样的盒子养起来，放在床头，可他常常因为“不大会养”，养不长。

　　小时候的吴征镒很顽皮，他几乎沉迷“芜园”，七八岁时，时不时听到他的母亲和老妈妈的叫声：“又溜到大院子里去了！”……

　　在父亲的书房里，吴征镒看到《植物名实图考》、《日本植物图鉴》等，从此他就“看图识字”认识了一批花草、树木

　　吴征镒在“四书”背熟后，即读“五经”，即“诗、书、易、礼、春秋”，其中诗经虽然文字可能最古，但有韵，容易上口容易记。春秋正文很短，但《左传》很有些有趣故事，比较起来，也容易读。《礼记》其实是儒家久已过时的礼教，繁文缛节，吴征镒说他“如今已几乎全部还给老师”。他上的私塾，后来请了大哥、二哥上过的圣公会立美汉中学教英文、数学的教员等做家庭教师，先后有张德明、茅以仁、张彭瑜等，这就是他后来为什么能以同等学力考初中、跳考高中的依据。

　　吴征镒说他九到十一岁时，“有点懂事开了窍”，空闲时间常躲到大厅右边父亲的小书房里看书。吴征镒的父亲，在他八岁时就从北京辞职回家当“议员”，父亲带回来不少书，因他是济南客籍学堂毕业，又在农商部做“京官”，大概管过地质调查所和后来是动物园的三贝子花园。吴征镒印象深的，有故宫博物院用珂罗版照相印的《神州国光集》，地质调查所的《Paleontologica Sinica》等等。在父亲的书房里，吴征镒看到《植物名实图考》、《日本植物图鉴》等，从此他就“看图识字”认识了一批花草、树木。

　　父亲的书房里有些“绣像小说”--《三国志》、《水浒》是大人让看的，《红楼梦》不让看。父亲有一套《饮冰室文集》，吴征镒很喜欢读那长江大河似的文言议论。

　　1927年，扬州城里城外听见枪声，“革命军”来了，但是一些军官却要借住空房，于是藏书楼下的有福读书楼接待了他们。北伐军队也是良莠不齐，其中有些军官就和扬州的书商勾结起来，从有福读书堂上的天花板，打开了原来运书上楼储存时的活门，盗走了不少善本和珍本，神不知鬼不觉，人又不敢问，用军用卡车成大箱的运出去卖给许多书商，后来分散到美国和日本的许多大图书馆了。

　　十三岁那年，吴征镒以同等学力考取江都县立中学，从此结束了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