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著名学者余秋雨作客古城扬州，主讲《漫谈中国文化》，以其睿智的目光深刻审视分析了中国文化的历史和现在，给人以思想的启迪。本报今特辑录现场录音，以飨读者。

　　中国文化就是中国人的集体人格

　　扬州，我是老来的。今天漫谈中国文化，首先要解决“什么是文化”，有很多当代中国人都搞不清楚什么是文化。去年，起码有5个文化厅长问我，什么是文化。实际上，国际公认的文化定义就有200多个，都很有道理。

　　先简单地表述一下，我出生在浙江余姚，那里有河姆渡古迹，有一些人类祖先生活的痕迹。生活的方式就是人的痕迹，在荒原上人活动的痕迹，就是最初的生活方式。文化其实就是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价值，最终形成集体人格。

　　其中，精神价值最为重要，生活方式有很多选择标准，就是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理由，一代代流传下来。时间长了，就形成了集体人格。中国文化就是中国人的集体人格。鲁迅是中国最好的作家，因为他笔下的“阿Q”、“孔乙己”触碰到了中国人的集体人格。其他很多作家也写出过很多动人的故事，但都不是典型的中国人的集体人格。歌德的《浮士德》触碰到了德国人的集体人格，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触碰到了美国人的集体人格，最终形成了整个国家的集体人格。

　　满眼都是文化却没有触碰到灵魂

　　这几十年来，中国文化缺少精神价值。我们讲了很多故事、历史、细节，没讲到精神价值。打开报纸、电视，满眼都是文化，却没有触碰到文化的灵魂。为什么文化没有体现出来？是因为没有精神价值的输出。历史悠久并不能代表精神价值，文化必须要有精神价值。德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失败了，但是它的民族形象并不是那么差，因为德国有贝多芬、巴赫。战争摧毁了音乐厅，人们就在废墟中听贝多芬，让音乐来安慰受伤的心灵我在日本演讲时说道，中国缺少非常大的精神价值。为什么现在世界上有“中国威胁论”，就好比一条人流密集的大街上，忽然来了一位巨人，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大家都有些恐慌，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巨人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就是中国文化缺少精神价值的体现。

　　大地震让世界了解中华文明精华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忽然让世界了解了中华文明中最辉煌的部分，文化以极快的速度传输到世界各地，所有的人都感动了。就连美国媒体也称：“这个地球哪里去找这么善良的13亿人啊。”这种极其透明的传播方式，用眼泪和鲜血书写成大爱。精神价值一直被文人蒙蔽，很多西方人了解中国，是通过一些古装的武打片，包括一些兵法。以致于他们觉得中国人都很恐怖，满脑子都是计谋，只有术，没有道。其实，一个民族的好坏，在于千家炊烟，万家灯火。

　　地震发生后，呈现出很多真实的灵魂，那些用身体保护学生的老师们，显然是没有听见谁的动员、谁的命令，完全是发自本能。可见，中华文化是不下于世界任何一种文化的。

　　汶川是中国文化的新起点

　　地震发生后，很多人都自发地去灾区救援，成都所有的出租车都开车去都江堰，免费救助伤员。那个时候，这座城市的文化是无与伦比的。所有的私家车、公交车都自觉地开在道路两侧，将中间的道路留给救护车，这是一条生命的通道。这就是中国人的集体人格、集体本能，中华文化让人感到深深的骄傲。我能感觉到中华文明正处于一个大发扬的机会，看着这样精彩的人民，正向富裕的生活蜕变。文化属于每个人，每个人都是文化人。汶川是中国文化的新起点，中国人正在面对生命，面对最高道德，这触动了多少年来的文化误区。我们以前崇拜一些杀人如麻、爱财如命的英雄，毫无生命意识可言。那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场景，是很英雄的。但是，这次地震改变了这种文化的取向。当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为了保护学生而被压在废墟下时，所有的军人都为她行军礼，这就是教师的最高道德。这些英雄高过了那些为了捍卫王朝而奋斗的英雄，高于那些打虎的英雄。文化人重新站了出来，在没有任何动员的情况下，完全投入，完全透明，中华文化的社会十分精彩。即使地球毁灭，这个民族的形象也是十分感人的。

　　中华文明所经历的几大历史阶段

　　研究中华文明，要考据中国文化的轮廓，这样可以更加宏观。有些学者，花很多精力研究《红楼梦》里某位丫环的爱情故事，过于细节了。

　　［第一个阶段（公元前21世纪）］

　　进入文明的门槛，没有中断过

　　中华文明的第一个阶段，是在公元前21世纪，叫做“门槛”，这是中华文明进入文明的门槛阶段，有着史前文明和史后文明的差别。经考古研究，公元前2040年，中华文明跨入门槛了。专家对此有几个标准，一是有了文字，二是有了城市的痕迹，三是有了青铜器，四是有了宗教祭祀的痕迹。世界上有四大文明，中华文明排在第三、第四的位置。第一是两河文明，比我们早1000年或者1500年。第二是埃及文明，我们和印度文明差不多，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中华文明是唯一没有中断过的文明。我们如今看孔子的书，还会觉得十分熟悉。

　　［第二阶段（公元前5世纪）］

　　最聪明的人一下子都涌现出来

　　第二个阶段是在公元前5世纪，称为“轴心”。那时世界上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全人类的坐标一起出现，最聪明的人一下子都涌现出来了。释迦牟尼、孔子、苏格拉底、亚里斯多德、孟子、庄子，大家一起在公元前5世纪前后诞生了，以后那些的聪明人，不过是他们的学生而已。德国法兰克福学派称之为“轴心时代”。所有的智慧都在这里一下子迸发出来，并且高度成熟。有学者说，这是人类社会共同需要一种文明的奠基，才可以如此精彩产生。更让人觉得惊讶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分工都不同，不重复。古希腊人在海边思考人与物的关系，所以自然哲学十分发达；古印度人在恒河边思考人与神的关系，所以对彼岸的研究很透彻；古中国人在黄河边思考人与人的关系，诸子百家，都是治国平天下。

　　［第三个阶段（公元前后）］

　　入“帝国”，平衡世界文化体系

　　第三个阶段是公元前后，“帝国”时期。公元前后，中国出现了秦汉帝国，任何文明都会进入帝国时期。东方的秦汉帝国和西方的罗马帝国，同时出现，平衡了整个世界的文化体系。帝国为什么是一个重要的阶段呢？之前有很多聪明的人在思考，但是成果很容易随风飘散，只有当行政力来选择智慧，成为国家意识后，才能稳固下来。比如统一的文字、度量衡、户籍制度、税收制度，我们至今还在使用。帝国有可能会选错，但是不选则什么也没有。比如中国古代的世袭制度，其实是避免着每次最高权力相争的铁血大战，能够温和一些。当时的文明底线是很脆弱的，文明可能会退回野蛮。当时的中国能够接纳佛教，并能迅速传播，可证明中华文明的强大。

　　［第四阶段（公元5世纪）］

　　“汉化”，民族融合无疑是成功的

　　第四个阶段是公元5世纪，称为“汉化”。每个帝国最重要的敌人，都是野蛮的力量。那些北方蛮族，不断地蚕食着文明。文明有财富，令人嫉妒，缺少力量。而野蛮总是能够打击文明最薄弱的环节。罗马帝国正是被北方蛮族消灭，进入漫长的黑暗的中世纪的。

　　汉武帝一生，有62年是跟匈奴打仗的，出现了卫青、霍去病等一些优秀的军事人才，把匈奴都赶跑了。但是，汉朝和匈奴都打累了，处处民不聊生。于是，鲜卑乘虚而入，这个“马背上的民族”统一了中国北方。以孝文帝为首的鲜卑最高统领经过商量，决定向汉文化投降，包括不说鲜卑话，改说汉话；不穿鲜卑服，改穿汉服；从山西大同迁到河南洛阳；鲜卑贵族与汉族通婚。这种融入无疑是成功的，汉文明需要北方草原的浩荡之气，需要“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背景，需要强大的生命力。而鲜卑族也将血脉流入了汉王朝。隋炀帝、唐太宗有一半的血缘是鲜卑族的，而唐高宗则有3/4。鲁迅说过，唐朝有胡气。唐朝不仅是有胡气，还因为佛教的传播，同时拥有了印度文明和希腊文明，唐王朝是建立在几大文明共同作用的基础上的。

　　［第五阶段（公元7世纪到9世纪）］

　　人类文明的高度全部集中在中国

　　第五个阶段就是从公元7世纪到9世纪，堪称“辉煌”。人类文明的高度全部集中在中国，具体一点就在长安。欧洲还在中世纪，中国的文明却已灿烂辉煌。当时，欧洲城市人口有1万人，长安就有100万人。长安人的生活方式是多样的，吃的是阿拉伯的面食，住的是拜占廷的建筑，用的是黑人仆人，花的是波斯金币。长安收留了众多精神流浪者，一些在本土消失的教堂、教场，在这里都能找到。而且，长安人的“幸福指数”都很高，每个人都在写诗，上至皇帝，下至仆人，大家都在写诗。除了长安，扬州也是非常辉煌的，有着世界性的骄傲，开心的、风流的、熬夜的，都喜欢来到物产丰富、气候宜人的扬州，扬州被称为“欢乐之都”。

　　唐代之后就是宋代，一个经常被人误解的朝代。其实，宋代的文明和整体发展也是领先于世界的。但是，现在很多人了解宋代，都是从《杨门女将》、《水浒》再到岳飞、文天祥那里了解的，这是用封建政治、军事观点来看宋代的。其实，从赵匡胤开始，就下令本朝不杀害提出不同意见的读书人，这是很了不起的。并且，将最高统治阶级的职务让给最大的文化人做，如王安石、司马光，都做到了宰相。从《清明上河图》上就能看出，宋代的经济有多发达。我们不要去指责宋代打不过成吉思汗，当时成吉思汗席卷了大半个亚洲，凭什么一定要让宋代打赢他？在冷兵器时代，农耕民族永远打不过游牧民族。接下来就是元代了，欧洲文艺复兴后，哥伦布带着马可·波罗的游记来寻找中国，却无意中发现了南美洲。马可·波罗笔下吸引着整个欧洲的中国，正是元代的中国，这是一种惊动全世界的美丽。但是，到了明清时期，中华文明就变得有些糟糕。“文字狱”、“科场案”……草菅文人性命。明清两朝，只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哲学上的王阳明，一个是文学上的曹雪芹，唯有这两人的成就，能与前朝相比。

　　中华文明需要振兴，就在现在，已经出现了好的苗头，中国文化迎来了一个让人惊喜的场面。当我们为地震灾区里那些感人的镜头感动时，就已经触及到文化的最高境界，那就是让人感动。

　　记者 王鑫（根据录音整理） 朱元章 摄

　　印象秋雨

　　上次见到余秋雨先生，是在鉴真图书馆的滴水坊里，促膝长谈。此次再见余秋雨，他还是有着印象，目光一触，就泛起一股相识的暖意。余秋雨的时间很紧，只有上台演讲前的几分钟。周围人很多，都是索要签名、合影的。他一一应允，对每个有求的人，都低声道谢。还有一位老记者，20年前曾经采访过先生的夫人马兰，当年的杂志已经泛黄，那种相互的认可却一直积淀、延续下来。

　　余秋雨曾不止一次地宣称，要消失在大众的视野里，包括他的人和他的书。好在，他又要把自己的书重写一遍，让我们又有了一次接触经典的机会。余秋雨笑称，当初写《文化苦旅》时，自己还是名“散文新秀”，时常在不该感动的地方感动，在不该激动的时候激动。现在，回头作一次认真的修改，以中年人的心态修改年轻的笔触，用散文的笔调写中华的、世界的文化，最终再回到自我，形成一个探索与回归的轮回。

　　十多年后，再读先生的文化散文，先生那越过千山万水的文化情怀，是否会带来更深的共鸣与感动呢？记者 林洁洁 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