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几度寻访，最终在工商局档案室找到一份现存最早的“个体工商业户营业执照”，并按照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传承近60年的小店。该店从上世纪50年代开业起，由吴秀珍、张雪兰婆媳接力经营到现在，“文革”期间曾一度停业。小店在改革开放后，从工商部门领取了营业执照，

　　通过现存档案资料比对，该个体工商户是我市城区改革开放后申请时间最早、设立最早的个体工商户。不久前，记者来到银祥商店，见到了吴秀珍的儿子，张雪兰的丈夫，今年59岁的孙国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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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初咱家就开了米行”

　　我爱人张雪兰去年接手老店面“银祥商店”，去年8月，我母亲吴秀珍不幸辞世，直到那时，母亲才不得不丢下操劳了几十年的小店。

　　小店在二郎庙南巷22号，不过营业执照上的地址并不是这个，是按老巷名开朗南巷登记的。小店可以追溯到建国初期，店名叫“银祥商店”。说起来这名字还有段来历，店名取的是我父亲和我名字中的各一个字，至今我家里还保存着建国初篆刻的店名印章，上面刻有“银祥记號”四个字。

　　一开始小店由我父亲经营米面油生意。解放初他们刚创业的时候我还小，记得每次进货，父亲都是推着独轮车，到凤凰桥甚至更远的司徒庙收粮。“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做小生意的被看成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尾巴。路上有人设卡，专查私自贩卖蔬菜和粮食的人，有次父亲偷偷去收粮，被堵在了路上，所有货款全部被没收。生意实在没法做了，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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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革开放后重开张做起小本生意”

　　我记得当时在社会上最有地位的是国营企业或集体企业的正式员工，做生意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年轻人除了劳教、劳改人员，一般人是不会去做生意的。只要干了这行，背后都会有人指指点点，认为这家伙没出息。

　　1979年，我的母亲已经63岁，从东关糖烟酒合作社营业员的位置上退休在家。家里孩子多，选择干个体完全是因为生活所迫。于是，在父亲的授意下母亲决定重操旧业，做起了生意，这样起码能为家里赚点钱，解决吃饭问题。

　　1979年，咱家小店又悄悄开张了。家里临街的一个小房间成了最初的店面，一张80厘米长、60厘米宽的小木柜成了柜台。卖的仅是香烟、酒、石碱、草纸、针线、松紧带之类的小东西。小本生意，一天赚一两块钱。那个时候，一个国营企业的普通职工，基本月工资在20元左右，所以我家的生意虽小，养家足矣。

　　小本生意不好做。当时，附近的东关街上，有不少人家摆摊经商，这在当时被列入投机倒把行为，轻则严词指责，重则没收货品。

　　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就有了转机。东关工商所派人到店里宣传，说今后做生意合法了，可以去领一张营业执照。

　　这个执照有用吗？和大部分生意人一样，起初我母亲本能地怀疑。晚上全家人一商量，先去领一个，总会有好处的，也许以后我们做生意可以不算是投机倒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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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母亲领了0000199号营业执照”

　　全家人通过商量后决定，由母亲去领取营业执照。1980年9月16日，我母亲吴秀珍递交了自己的开业申请登记表，上面详细填写了税金、纯利、家庭赡养人数、其他收入等，附带的资料包括一份退休证明，以及几张黑白照片。之后，她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回去继续做她的小本生意。

　　两个月后，也就是1980年11月，母亲收到了东关工商所的通知，营业执照办出来了。拿回家一看，编号为扬工商个字第0000199号的“个体工商业户营业执照”，上面盖着江苏省扬州市革命委员会工商行政管理局的鲜红印章，落款时间是1980年11月8日。执照上用毛笔清楚地写着：姓名：吴秀珍；资金总额：捌拾元；经营业务：烟、酒；营业地点：开朗南巷30号。申请登记表上还有居委会及人民公社盖章。

　　真没想到28年后，这张用毛笔字书写的执照存根，被保存在广陵工商局档案室，成了我市城区改革开放后留存的申请时间最早、设立最早的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

　　■旁述

　　高景棠（66岁，原扬州市革命委员会工商行政管理局东关管理所所长）：我1964年调到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工作，“打投办”是工商局的前身。1972年到东关工商所任所长，直至1982年调任汶河工商所所长，在东关工商所整整工作了10年。

　　在东关工商所所长的任上，我见证了改革开放后第一代个体工商户的诞生。改革开放后，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倒没什么障碍，因为做生意的大多被人瞧不起，体面的人是不会去办营业执照的。当时办照只要征得居委会和公社的同意，到工商所审核通过后，就可以领照了。1980年，当时的工商局全称为扬州市革命委员会工商行政管理局，还带有“文革”色彩，俗称小市工商局，管辖区域仅限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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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烟论支卖，白酒论两打”

　　当时，国家批准的个体户必须落实到具体个人，我母亲的店，只能由她负责经营。她依然身兼数职，进货、叫卖、结账，周而复始，但母亲从没觉得累。

　　因为管理十分严格，那时店内商品的品种也很单调，除了俗称的“五洋”外，就卖一些香烟、酒、糖果、针线等。当然价格也便宜，最贵的就数香烟了，“华新”、“双斧”、“飞马”这几种香烟都是二毛九一包，在当时算是很贵的商品了。就是二毛九一包，不少人还是嫌贵，宁愿买8分钱的“经济”烟。

　　虽然小店商品品种单调，但这个店还是为我家带来了财富，全家的生活条件并不差。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小店每年的营业额就已经有好几百元了，而我父亲的退休工资每年才31元。虽然有了钱，母亲对孩子们的要求还是挺严格的，从不让我们吃店里的一块糖。

　　■旁述

　　张秋宝（70岁，邻居）：银祥商店在二郎庙一带是小有名气的，熟悉的人都知道银祥商店的前主人吴秀珍是我们这一带较早经营烟酒百货的个体户，也喜欢称银祥商店为小巷内的“老字号”，我是一路看着它发展经营到现在的。那时候要买东西不想跑远的话只有到他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商店里的商品很少，一般人家也舍不得买，香烟都是论支卖，白酒都是论两打。那时候的烟没有过滤嘴，3分钱两根的“华新”烟抽完了，烟“屁股”也舍不得丢，一一剥开后再将烟丝用纸卷起来继续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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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代个体户年龄基本都在60岁”

　　■旁述

　　徐长华（广陵工商局档案室）：个体户在诞生、发展过程中也曾经历了一些制度和管理上的变化，改革开放伊始，发展个体经济相当谨慎。从档案情况看，1980年这一年领取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一共只有七八户，业主年龄基本都在60岁左右。这并不奇怪，当时年轻人基本都在厂里上班，很少有干个体的。从工商管理志上你就会看到，当时的政策是“适当发展个体经济，发展的对象主要是社会闲散劳力、待业青年和解除劳动教养、劳改释放人员。对有特长已退休的工艺技术人员也可放宽给予开业登记便利。”

　　高景棠：当时做生意是件很丢面子的事，只要有人做生意了，他的朋友、同学知道的话，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羞于跟他来往。甚至走在路上，背后都会有人指指点点，“看，他们家是摆摊儿的，没出息”这种话常有人说。当时，从我手上签出去的个体工商户基本都是退休的、劳改释放人员、知青返城没工作的，其中不少都是刑释解教人员，也就是人们俗称的“山上下来的”那一批。

　　改革开放了，办了营业执照，在当时并不代表可以放开手脚干，就连我们工商管理人员都一时还丢不开投机倒把的思想，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那时对个体工商户管理很严，进货全部要到供销社和百货公

　　司，不能到外地去调货，要按时缴税，偷税漏税将被重罚。农民种的粮食和蔬菜只能在本地卖，不能拿到江都去，也不允许外地的产品流入本地，一旦发现，将全部收扣。那时汽车站有工商人员常驻，专门打击“流窜”做生意的小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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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小店最先装上了公用电话”

　　1982年，赚到“第一桶金”的母亲又在店内开通了公用电话，成为城区首批程控电话使用者，当时的电话号码只有四位，安装还要托熟人、找关系。我记得当时的电话机是塑料的拨盘电话，数字在转盘外，电话安装好的那天，我们兄妹几个扒在电话机前，琢磨了大半天。父亲接了第一个电话，把话筒紧贴在耳边，说话像做汇报一样，神情又紧张又兴奋。

　　那时的电话收费很便宜，拨个电话4分钱，不认时间，只认个数。自从有了电话，小店就热闹了，张家来电话了要去喊人，李四到店里买东西了，全家几个人全上阵帮忙，从没烦过。最远的他们曾骑车到几里外去叫人接电话，甚至有华侨打来越洋电话。有次深夜下着大雨，从国外打来了越洋电话，是打给解放桥附近一个人家的。母亲穿上雨衣急匆匆赶夜路送口信，等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多了。

　　接到电话，一般会记下接电话人的姓名、住址、事由，然后跑上门去叫。可由于路太远，往往是得了信儿，一路小跑赶到小店，对方却因等候时间太长，挂断了电话，只能重新打回去。接电话的邻居也会适当地给几分钱的跑腿费。

　　记得有个邻居老朱，最怕照相，认为魂会被照走。但只要我家的电话一响，他就跑过去，对着电话大声喊：喂，喂，喂……就是不知道拿起电话接听。后来我们反复教他，说电话要拿起来接，有次他又抢着接电话，可拿起话筒，就像对着摄像机镜头一样，结结巴巴的，紧张得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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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是个体经营最好时期”

　　从1980年到2004年，小店的营业执照共更换过5次，一次次的执照更换，一次次的思想变迁，终于使一切回归正常。母亲对小店一直很有感情，去世前，身体硬朗的她每天都会到店里呆上大半天。直到去年8月，母亲活了91岁离世。母亲去世后，“银祥商店”由我爱人接手，营业执照也改成了我爱人的名字，店门移到了北面。

　　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1999年以前。以前附近只有东关街上有店，周围居民都到小店来买东西。后来出现超市，大卖场，还有很多一元店、两元店，竞争太激烈，不少那时候开的店都关了，留存下来的少，经营也日益惨淡，但我们店亏得有老主顾帮衬。不过生意大不如以前，你看店内陈列的商品也不多，很少有人来买。

　　不过，我家30年的个体户生涯也使我对个体户这一群体依旧保持着深厚情感。上世纪80年代初，说句实在话，当时个体户社会形象并不好。虽然那时个体户钱赚了不少，但心灵上总觉得很空落，和社会有距离感。回味近30年的个体户发展历程，由衷地觉得现在正是个体经营发展的最好时期。拿办照效率来说吧，28年前，一张营业执照等了近两个月，如今，只要拿着身份证和经营场地证明到工商局去，几天就能办出来。

　　■记者手记

　　从30年前到现在，扬州第一代个体户中有人精彩，也有人沉沦。工商部门通过查询发现，第一代个体户能坚持到现在还在搞经营的，基本很难找到。是什么原因让这些最先试水者没有能够顺顺利利地一路走来呢？机遇、能力、个人素质……这些恐怕都或多或少地产生过一定影响。这样的结局，虽不免令人遗憾，却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悲壮。当自主创业日渐发展成新的潮流时，所有的人都应记得前人所作的铺垫，都应清醒地认识到，在要求更有利政策、更优惠条件时，首先要仰靠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