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像是推开了一扇毛玻璃的窗,外面的风景一下子清晰起来,又像是步入了大森林,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起来,阳光没有了遮挡,直愣愣地就下来了,而天也显得更高,更蓝。秋天就这么来了啊。
2008年什么都跟从前不一样,就连天气也是这样,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入秋就凉爽的气候了,今年从交了秋便一日凉似一日,一点也没有那种炎热拖拖沓沓不肯离去的情况,有时不免想,今年这是怎么了?这样多舒适凉爽的日子,让我们怎么不觉得太奢侈呢?于是不免想起辛稼轩的那句“天凉好个秋”来。
“天凉好个秋”是个挺有意味的句子,乐观潇洒,通达明朗,很是让人振奋,不错,人何苦一定要在秋天来临的时候那么凄凄惨惨戚戚的呢?何必一定要将四季的愁绪都交与这清朗明澈的秋天呢?“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不是秋天让老杜忧伤,而是世事让他感觉凄凉,与秋何干?“悲夫,秋之为气也”,其实不是秋在悲,而实在是人在悲而已,即使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吧,又怎么一定会让人觉得肃杀到悲伤的程度呢?可见,悲秋与否,全在人心,心中伤悲之人,任何时候任何景色都会让人感物伤怀,若是心中通透明朗的人,任凭什么季节也决不会引发伤心的,什么时候见过天真的孩子们为秋天落过一滴泪?心中本没有悲伤的人,自然可以大喊一声:“天凉好个秋!”
不过,其实辛弃疾决不是这种快乐得不知悲秋的人,相反,他倒是一个心中装满了愁绪的人,只看看他这首《丑奴儿》便知道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便是满腹忧愁都不说,只道天凉好个秋!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了,忧愁烦恼也是太多了,逢到秋风袅袅,秋雨绵绵,秋叶飘零,便都爆发出来,写成诗文,传之后世,真是太多了,然而,像辛弃疾这样,将一腔悲愁都搁起,却豪迈地喊一声“天凉好个秋”的,古来并不很多,也许有人会说辛弃疾故作豪壮,不能真实表达自我,对此我是很不以为然的,我的心底下是很赞同辛稼轩的这种态度的。
秋与愁是很靠近的,即使从字源学上看也很接近,“心”便是人的思想感情,而秋天的思想感情便凝结成一个“愁”字,之所以这样,估计是因为秋在五行中属“金”,金克木,因此秋天便是万木萧条的时候,这很容易勾起人的生命寂灭之想,面对生命寂灭的大恐惧,会让所有的人产生愁绪,无论是穷得一贫如洗,还是富得可以敌国,终不免要面对生命易老,青春不再的忧愁,遇秋而愁,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不过也有许多人之所以悲秋,其实只是因为自己个人的一点失败或者一点失意,便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大境界,人在江湖,流泪流血的事总是免不了的,特别是心底里流泪流血的事更多,若总是哭哭啼啼的,那么人便不会有一点儿笑容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一点儿乐趣了,因为人的欲望是没有边际的,若欲望不能实现,便开始伤春悲秋起来,那这些人成天只能陷入痛苦之中了,活着也只是自己欲望的奴隶而已。只有那种超越了个人不幸与失意的人,只有那些并不在意一己得失的人,才会在别人悲秋的时候大喊一声:“天凉好个秋”。


百合
——兼纪念教师节

百合花
茹志鹃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
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
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包扎所就包扎所吧!反正不叫我进保险箱就行。我背上背包,跟通讯员走了。
早上下过一阵小雨,现在虽放了晴,路上还是滑得很,两边地里的秋庄稼,却给雨水冲洗得青翠水绿,珠烁晶莹。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要不是敌人的冷炮,在间歇地盲目地轰响着,我真以为我们是去赶集的呢!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撩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路又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嗳!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摔下几丈远。我实在没力气赶了,索性一个人在后面慢慢晃。不过这一次还好,他没让我撩得太远,但也不让我走近,总和我保持着丈把远的距离。我走快,他在前面大踏步向前;我走慢,他在前面就摇摇摆摆。奇怪的是,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我不禁对这通讯员发生了兴趣。
刚才在团部我没注意看他,现在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了休息一会后,自己便在做田界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也在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枪横搁在腿上,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的缘故。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的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拚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
“帮人拖毛竹。”
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
我又问:“你多大了?”
“十九。”
“参加革命几年了?”
“一年。”
“你怎么参加革命的?”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
“大军北撤时我自己跟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
“你还没娶媳妇吧?”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闷坐了一会,他开始抬头看看天,又掉过来扫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动身。
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这是我的不是,人家走路都没出一滴汗,为了我跟他说话,却害他出了这一头大汗,这都怪我了。
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离前沿有三里路,包扎所设在一个小学里,大小六个房子组成品字形,中间一块空地长了许多野草,显然,小学已有多时不开课了。我们到时屋里已有几个卫生员在弄着纱布棉花,满地上都是用砖头垫起来的门板,算作病床。
我们刚到不久,来了一个乡干部,他眼睛熬得通红,用一片硬拍纸插在额前的破毡帽下,低低地遮在眼睛前面挡光。
他一肩背枪,一肩挂了一杆秤;左手挎了一篮鸡蛋,右手提了一口大锅,呼哧呼哧的走来。他一边放东西,一边对我们又抱歉又诉苦,一边还喘息地喝着水,同时还从怀里掏出一包饭团来嚼着。我只见他迅速地做着这一切。他说的什么我就没大听清。好像是说什么被子的事,要我们自己去借。我问清了卫生员,原来因为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我们先到附近一个村子,进村后他向东,我往西,分头去动员。不一会,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心里十分高兴,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
“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响可不好。我叫他带我去看看。但他执拗地低着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带我走了。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的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共产党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
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
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
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挟了被子就走。
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就是她唯一的嫁妆。我听了,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通讯员也皱起了眉,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我想他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同感吧!果然,他一边走,一边跟我嘟哝起来了。
“我们不了解情况,把人家结婚被子也借来了,多不合适呀!……”我忍不住想给他开个玩笑,便故作严肃地说:“是呀!也许她为了这条被子,在做姑娘时,不知起早熬夜,多干了多少零活,才积起了做被子的钱,或许她曾为了这条花被,睡不着觉呢。可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
他听到这里,突然站住脚,呆了一会,说:“那!……那我们送回去吧!”
“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呼呼的小同乡。
他听我这么说,也似乎有理,考虑了一下,便下了决心似的说:“好,算了。用了给她好好洗洗。”他决定以后,就把我抱着的被子,统统抓过去,左一条、右一条的披挂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
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精神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了。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的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
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抿着嘴,偶然从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时不时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她到底问我说:“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告诉她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又抿了嘴笑着,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的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两张课桌拼起来,就是一张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总攻还没发起。敌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烧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的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这样一个“白夜”里来攻击,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
我连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也憎恶起来了。
乡干部又来了,慰劳了我们几个家做的干菜月饼。原来今天是中秋节了。
啊,中秋节,在我的故乡,现在一定又是家家门前放一张竹茶几,上面供一副香烛,几碟瓜果月饼。孩子们急切地盼那炷香快些焚尽,好早些分摊给月亮娘娘享用过的东西,他们在茶几旁边跳着唱着:“月亮堂堂,敲锣买糖,……”或是唱着:“月亮嬷嬷,照你照我,……”我想到这里,又想起我那个小同乡,那个拖毛竹的小伙,也许,几年以前,他还唱过这些歌吧!
……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饼,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
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地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我拿着小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地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砦,第二道铁丝网,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在打。”或是“在街上巷战。”
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
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
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
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地“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地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地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狗日的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了。
……”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
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黄山松是黄山的招牌,也是安徽的招牌,只要说起松树,黄山松可以说独步天下,无与争锋。黄山松实在是太有特点、太有魅力了,进入黄山而不被黄山松迷住的,肯定是近乎审美白痴一类的。黄山人最喜欢提起的就是刘海粟大师十上黄山九画“黑虎松”的事,这几乎是所有黄山导游的保留节目,当然,这也印证了黄山松的惊人魅力。
我一向对于松树情有独钟,至于像黄山松这样漂亮得棵棵上得画的松树,自然更是喜欢得无法形容了,若是松树也选美,黄山松绝对是选美冠军,这几乎都是不用评委来评的。
黄山松造型美是天下公认的,或许是由于山风、云气、高度共同作用的原因吧,黄山松大多树顶扁平,枝条旁逸斜出向前伸到很远的地方,形成一种华盖的形状,在黄山上这种华盖可以说处处可见,绝不稀奇,这就是黄山松的基本造型,这种造型我们在一般的盆景制作中也可以见到,大约盆景制作的蓝本就是这著名的黄山松吧。黄山松这种枝条伸展的姿态带有一点柔美的成分,让人看了觉得黄山松是很多情的一种树,也正是因为这种造型,才会有迎客松、送客松的说法,那伸长的枝条似乎在展臂迎客或挥手送客,让人感觉到这种松树的情意,给人以不可磨灭的印象。
黄山松一般树龄都比较长,上千年的松树比比皆是,老树虬枝,饱经沧桑,然而,如果没人告诉树的年龄,人们大多会以为黄山松并不苍老,因为看看那枝叶,跟小树根本没有什么分别。黄山松既有那种阅历颇深的古朴,又不乏新叶婆娑的活力,既有力挽狂澜的千钧之力,又不失枝走游龙的妩媚之姿,可以说黄山松是集力量与柔美于一体的钟灵之秀,是刚强与柔弱的完美结合,是韧与刚的辩证统一。就说那棵有七八百年树龄的黑虎松来说吧,看其老干足可合抱,一柱擎天,满身凹凸,龙鳞遍体,黑乎乎的枝干刻写着岁月的风霜,然而,往上看一看那满树翠叶,那繁盛青葱,哪里像一棵上千年的古树呢?生命力如此的旺盛,完全是青春年少,雄姿英发的模样,让人刮目相看。在黄山上走上几个钟头,看到的松树几乎都是这样的,说它们精神奕奕,神采飞扬是一点也不夸张的,这就是松树,从不知道什么叫衰老,更不知道什么叫忧愁,算得上植物界的乐天派。
黄山松大都生长在高山之上,更有许多是从山崖的缝隙间生长出来,几乎没有土壤,更无植物所需要养分,然而这些松树却依然枝叶繁茂,精神抖擞。徐霞客当年进黄山见此松树不由大叹:“绝巘危崖,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平顶短鬣,盘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矣。”这样的松树已经算得上是松树中的极品了,生于悬崖之上,植于山石之间,就凭着一种韧性活着,还有什么别的树能做到这样?这些山崖之上的松树,在我看来早已超过那些所谓的十大名松,因为这是生命不屈不挠的宣言,是决不向恶劣环境低头的标杆,黄山松可以带给我们最多启示的是不是迎客松们,而是这些峭壁之上的黄山松。

往黄山去途经情人谷,据说这是黄山看水的好去处。情人谷又名翡翠谷,是一处以水见长的风景点,在这里有飞瀑,有深潭,有溪流,有水幕,至于说到特色则一切都与情或爱相关,可以说是一个主题公园。
情人与碧水相关是不错的,俗话说“柔情似水”嘛,在这曲曲折折的溪水边,到处可见相关于情或爱的主题,像情人桥,像九十九个爱字碑,还有就是一块巨大的“爱”字石。这里应当是情侣们的天堂。不过事实上来到这里的大多不是情侣,甚至有许多是单遛的花甲老人或稚气未脱的儿童,对于过来人来说是温习做情侣的功课,对于孩童来说则算是启蒙和见习罢?人生在世,一个“情”字是逃不掉的,至于说“爱”更是不可回避的。好在“爱”的范畴比较大,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像所有的这种峡谷类的公园一样,公园大门都是在溪水的最下游,然后就是一路往上走,路都在溪流的两侧,竹树成阴,清凉有加,林中蝉声悠远,好鸟和鸣,自是歇夏的好地方。溪水很清,而且越来越清,这也是很自然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嘛,至于遇见的几个深潭都各有特色,有的是青翠的水色,真是如同翡翠一般,有的只是清澈见底,并无颜色,在一处瀑布下面的那个深潭便是只清不翠的那种,据说这里是电影《卧虎藏龙》中捞剑一段戏的拍摄地。
建在溪流之上的公园总是会在桥梁设计方面动足脑筋,这里便有不少的桥梁很有特色,其中最具主题特点的便是那座“情人桥”,这是一座吊桥,打扮得红红火火,花枝招展的,上面缀满红灯笼,下面铺着红地毯。按照导游的说法,上得情人桥便要男左女右,方是正理,得像拍结婚照似的走过去,虽说上桥的并没有多少情人,大家却也都照着那说法走过去,似乎只要这样一走明天便会有情人找上门来似的。
游客行走在情人谷里一个很大的问题是尴尬,倒不是因为情人谷里情人太多,大家做了电灯泡,而是因为游客在情人谷里来去匆匆,衔枚疾走,大汗淋漓,实在是没有一点儿跟情人谷相吻合的情调,很像是一群山东大汉冲进咖啡厅坐那儿猛嚼大葱。
若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时节,情侣们开车来此佳境,或直接住于此地,择一游客稀少的日子,漫步山间,看着漫山遍野黄山杜鹃开放,听着四面八方群鸟的和鸣,面对青山,流连碧水,不急不忙地信步于小桥流水之间,在蓝天白云下,在青山绿水间,喁喁低语,情话绵绵,这或许才是这种地方所应有的情调吧。
这个行楷大写的“爱”字大约有三四丈大小,来到这里的游客都喜欢坐于爱字中间的“心”上留影,表示自己是一个有爱之人吧。反正“爱”是很宽泛的,爱天地,爱自然,爱家人,爱他人,都是爱,并不一定非得是情爱一种。所以,是凡还有些情商的人,大约都会在这爱字石上留个影,也算是将爱进行到底的意思吧。
将爱进行到底,或者将爱情进行到底,是人们共同的心愿,与爱同行,活着才有味,活着才有劲,让世界充满爱就是让世界更和谐,更美好。黄山有大爱,就让这个爱漫延开来,流淌到四面八方。

黄山有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黄山怪石名满天下,即使没有登过黄山也早就听闻过诸如“猴子观海”、“梦笔生花”之类的奇石。至于说亲眼目睹到黄山之石,还是觉得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因为这里的山石太奇伟、太壮观了。
大凡长得好看的山大多是石山,特别是那种直上直下、沟壑纵横以花岗石为主体的山系,最为可观,而那些土山、草山,则少了那种崚嶒峭拔的气势,自然不太为人所重视。至于说到黄山则可以算得上石山中的翘楚,自然是最上乘的风景名胜了。行走在黄山的任何一座山峰上,眼前都可能是一幅好画,随便取景,便会有满意的摄影佳作,所谓“江山如画”便是指的这一类地方吧。
黄山的石首先是山石之美,而决不是怪石之美。即如天都峰吧,我们会为那险峻的山势,艰险的道路,两侧光滑的悬崖而震撼,而那些大块的山体岩石形成的线条,尽显阳刚之气,眼看着这样的山,即使一个再柔弱的人,也会在心中平添一种豪迈气概,也会在心中感受到那种粗犷坚强的性格,并内化为自己的浩然之气。也许我们上黄山就是为的这种移情,就是为的这种内化,将天地之精华、人间之壮美融化进自己的灵魂之中,并成为自己做人的品格。若是我们仅仅为看到天都峰前那一只欲跳不跳的松鼠怪石而兴奋不已,那岂不是失去了来黄山的真正目的了?
可是那些导游就是喜欢那些一块一块的所谓怪石,并且为这些怪石编出一套一套的故事,仿佛这样就显得他们知识渊博似的,在黄山是这样,在雁荡山也是这样,我可以肯定他们的那些个解说词一定是些没有什么文化的人写的,这些导游只是照着背下来而已,若是这些导游自己还能读些书,或是有些自己独到的审美趣味,那解说这些风景名胜也许会更有意思一些,然而我却是很少遇得到。不过像我这样挑剔的游客恐怕并不很多,更多的人也喜欢他们所说的各种传说故事,所以他们也还是能够凭借那点故事混饭吃。
于是我便一路上听他们绘声绘色讲述各种石头后面的故事,也懒得跟他们抬杠,什么石猴观海、梦笔生花、仙人晒靴、飞来石、武松打虎、仙女献花、猪八戒写情书之类,便总在耳边聒噪,不过我却只是看我想看的山,天都之险、莲花之秀、鳌鱼之趣、西海峡谷之幽尽收眼底,那些如同从地底生长出来的石笋一般的峰峦,是那样的险峻;那些鬼斧神工般的断崖绝壁,是那样的峭拔;那些大块的岩石,那些粗犷的线条,那些奔涌的山势,无不让我心驰神往,觉得这样的山才是天地间真正的汉子,顶天立地的英雄。
所谓的“仁者乐山”可能就是喜欢山的巍然吧,可能就是喜欢山的厚重吧,可能就是喜欢山的沉默吧,可能就是喜欢山的包容吧。是的,山,伟岸而不知道表达,高大而不知道傲慢,巍峨而不知道显耀,博大而不知道卖弄,默默伫立于天地之间,历尽人间沧桑,笑看云卷云舒,这就是山的品格吧?山,从不主动为自己装扮什么,总是让造化来装点山的容颜,春山花团锦簇,夏山绿树成阴,秋山金碧辉煌,冬山粉妆玉砌,无不成为人间胜境。仁者乐山,乐山则也会使人成为仁者。从山中归来,丢掉的是斤斤计较的偏狭心思,去除的是鼠目寸光的浅陋见识,相反增添的则是吞吐风云的豪迈之气,一览众山小的廓大之心。看山,便是增添自己的英风豪气,而不是只去认识几块巧石,或者听导游的村夫子般的忽悠,看山,便要得山之精神,便养自己的浩然之气,这些又是几个登临黄山的人能真正懂得的呢?
黄山怪石我也看了,跟别处的巧石也差不多,然而,真正感动我的却是黄山上的普通山石,黄山上的一沟一壑,一崖一壁,一桥一路,都会让我久久不能忘怀,这些又岂是那几块巧石所能代替得了的?

半夜两点才过,西海山庄里便开始热闹起来了,大家开始为登山看日出做着各种准备。三点二十分准时向光明顶进发。
一出宾馆的门,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山风一吹,毛孔起立,半夜的黄山上还是很有些凉意的。走了不多远,便进入了林子里,黑魆魆地有些怕人。一些懂得夜间登山的人,早已准备了手电筒,林子里便近一道远一道的有些晃动的灯光。
渐渐适应了林子里的黑暗,没有电筒照着的地方也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路,石板路上微微泛白,不由得往天上望了望,竟一下愣在那里半天也走不上前。原来天幕之上一弯明月,伴着满天繁星,清晰得如在手边,真是应了那首“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诗境。
说起来已经几十年不见这样的星空了,天上每一颗叫得出名字的或叫不出名字的星星都这样近地呈现在眼前,这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恍惚之间又回到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时的情景,那时候的空气透明度很高,即使在平地上也一样可以清清楚楚地辨认天上的星星,听奶奶讲些牛郎织女的故事,看天上的流星划过天际,相信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的传说,有时还会在星空里寻找人造卫星,并且也经常能够找得到,看那人造卫星慢慢地从天上流过,在星星之间缓缓地穿梭,直到看不见为止。小时候在室外乘凉是很诗意的,因为这星空会让人无端地产生无数的幻想。睡在长条凳上数星星,一直数到睡着了为止,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很少仰望星空了,估计是地面上的事情多起来了,人不大有空闲时间往别处看,更没有什么功夫往天上看,于是渐渐也就忘记了星空,而星空也在工业化进程中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只有极少数的星星还能穿透厚厚的云层与浑浊的空气,在地面上现个形,其他许多星星都隐而不见了。当星空在我们头顶上消失的时候,我们的许多幻想和梦想也随之而去了,我们见得太多的地面,也见得太多的庸俗与肮脏,这就更使我们有些迷失于当下。
然而,就在这黄山之巅,就在这通往光明顶的路上,那久违的星空再次出现,怎不令人眼前一亮?很想多看几眼,只可惜脚下很有些趔趄起来,于是不敢造次,还是实实在在地赶路。地面上泛白的光还在,而远处的松林在月光的照耀下也显出了轮廓,远远近近的流泉铮铮琮琮的,不由得让人想起王摩诘的句子:“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这夜半,在这山野,这种诗一般的境界却不期而至,黄山的确是个储满诗情的渊薮。
“飞来石”就在眼前,光明顶也就在不远处了。东方微曦,星光渐渐被晨光推向了天的深处,就像一个美梦被一片朦朦胧胧的意象袭破一般。靠近光明顶的时候已经是在山梁上行进了,一面是晨风习习,一面是东方既白,于是加紧了脚步,想要向顶峰的断崖峭壁处寻找一个观日出的好地方。然而,到上面才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罢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这山头上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人头,各自抢占了最佳观赏日出的地形,后来者是一点也插足不得。敢情我们是照着日出的时间出发的,而别人是照着抢位置的最佳时机出发的,自然落后了,落后就只能看别人的后脑勺和枝枝桠桠伸出去拍照的手臂。不过,既来之,则看之,再怎么挤也得往前去,毕竟到一趟黄山看日出不容易,何况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呢?

上了黄山总是希望看到最丰富的景致,然而,许多风景都不是靠跟着导游就能看到的,尤其是导游总是在用这样那样的话来吓唬人的时候。导游先是说从山下爬上山去要七公里,就是坐索道上去还要走五公里才能到住宿的地方,于是大家一窝蜂去坐了索道;一会儿又警告我们山上的东西很贵,爬过山后很饿,要多带食品,于是大家都大包小包地背了许多食品上山,到了山上却发现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容易饿,因为上得山来的路也并没有想象的那样远。我们都没有来过黄山,总是要听从导游的建议,可是上山以后才发现导游有意无意地在误导,至于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得而知。
早上九点多才开始上山,到下午两点不到就进了住宿的西海山庄,其间还左等右等地走不向前,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下午导游安排去西海大峡谷游玩一下,两点半钟出发,到了排云亭作了一些讲解后就吩咐我们不要再往前走太远,并规定三点四十回到排云亭集中回宾馆。这下子我们打定主意不再理睬导游的话。
然而,正在这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们披上雨衣继续往山上走去,这时雨越下越大,眼见得后面没有跟上的游客了,只有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在冒雨前行。山路很高,也很陡,并且全是悬空的栈道。就在我们站在排云亭往上的路上时,就见到远处的山边升腾起一团云雾,并迅速扩展漫延开来,同时以一种异常迅捷的速度向我们这边飞来,从山下往山上横扫过来,不出三分钟,刚才还是清清爽爽的风景开始模糊起来,一忽儿就全都被云雾遮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正惊叹于风云突变,恨自己动作迟缓。没有来得及拍下刚才这升腾飞扬的云气,却猛听得雷声隆隆,从远处向我们这边移动过来,于是我们不得不加紧向前赶路,并希望找到一处躲雨的地方。
我们在小跑,而云气在风的作用下跑得更快,一会功夫就把我们全部裹在雾气之中,近在咫尺的黄山松现在只有一个剪影,刚才还是万丈深渊的地方,如今全是云雾。雷声更近了。山上、树下、铁索边在雷雨时都不宜逗留,手机也不宜开着,于是关了手机,继续向前跑,终于在路上找到一处凸出来的山崖,下面正好可以躲雨避雷。大雨如注,雷声压顶,狂风横扫,浓雾笼罩。前前后后已经没有了一个游客,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四个人。
暴雨、惊雷、狂风、浓雾,把几乎所有的游客吓回到排云亭里,只有我们几个在与这一切抗争着,因为我们相信,黄山的风雨说来就来,也是说走就走的。果然,不一会儿雨点子开始变小了,雷声也翻过山梁去了,风还很强烈,可雾气却开始散了,一个山头显现了,四五个山头显现了,整个山涧显现了,云气从山下往山顶升腾起来,整个黄山像一锅才揭开盖子的窝窝头,热气腾腾的,也就一会功夫,黄山的山谷里又一片清明了,并且比先前更加鲜亮了。
雨后初晴,万象更新,行走在山路上也特别地神清气爽,前面一处狭窄的小路夹在两座山峰之间,形成了一线天的奇景,走过去,转个弯,前面有一处开阔地,在那里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往下看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坡度很陡,很像正三角形的斜边,这些人站在这里不敢下去。我们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就探身下去了,在这段很长的斜坡路上拍照留影,因为险才有趣啊。到了下面才知道,这所谓的西海大峡谷其实还只在半山坡上,在那里遇到一帮从光明顶过来的人,他们说已经在山谷下走了三个半小时了,由此可见此谷之深。自然我们现在是不需要到光明顶去的,所以便从另一条路再往上回到排云亭那边去。
回到排云亭的时候,四面眺望,只见黄山如洗,天朗气清,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总算见识了一回黄山云雾的面目,当然不是那种平静的茫茫云海,也不是那种和缓的闲云飞渡,而是一场强人袭击的情景,山下一骑突来,随之万千匪徒呼啸着上山,电光闪耀,枪炮大作,硝烟弥漫,乱军过处,片甲不留,雷霆震怒,万民战栗,等到匪徒过去,劫后余生,惊惶未定,许久才恢复过来。这种云雾不也别是一番风味吗?

踏上黄山便会与黄山挑夫不期而遇,特别是在我们下山的时候。
总是在我们匆匆往山下赶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或几个挑着沉重担子的挑夫,有时他们会很知趣地停下来在路边歇一下脚,让旅游团队过去,有时则是我们蹙在路边,让他们颤颤悠悠地过去,因为毕竟我们身上并没有那么沉重的担子。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不由得要仔细看看这些在黄山上做着这份特殊工作的人们。
一律的旧衣服,夏天有时赤膊上阵,一条不很长却很宽的扁担,连接前后两堆货物,另一只手上常常还握有一根辅助的棒子,齐肩高,一头有一个扁而宽的垛,另一头则是尖尖的,这一根辅助的棒子的用处很大,挑东西的时候可以从肩膀的另一侧穿过扁担,再以肩膀为杠杆,把远处的一头往下压,就可以减轻挑担肩膀的压力,把一付担子分承到两边的肩膀上;同时这根向前撬着的棒子也能防止担子向身后滑落,高山之上,担子滑落滚下山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中途休息时,这齐肩高的棒子正好可以用来支撑担子,那宽宽扁扁的垛正是扁担的宽度,而齐肩的长度又正是担子的高度;同时这根棒子在上山的时候还可以当拐杖用,一起支撑那一付沉重的担子。这或许是黄山挑夫特有的吧?在别的地方似乎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形。
不知道他们每天要挑多少东西上山,反正总是看见他们在很陡的山路上蹒跚前行,黄山的石阶上到处是他们的汗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黄山就有了这么一些挑夫,反正这黄山上的每一座房子,每一块铺路的石板,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从山下挑上来或抬上来的。黄山顶上的东西都很贵,贵的就是这人工,于是有的游客发现,黄山顶上的东西是论重量卖的,一瓶矿泉水和一瓶可乐在黄山顶上是一样的价钱,因为它们是一样的重。
我有时不免在想,上黄山每天都有索道运送游客,为什么不能专做一条送货的索道呢,这样不是可以免除这些整天在山路上艰难前行的黄山挑夫的苦役了吗?然而,这其实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黄山上那么多景点,那么多宾馆饭店,那么多道路台阶,分布很散,靠机械化索道可能还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再说了,如果用了索道,这些黄山挑夫还有什么维持生活的来源呢?黄山挑夫都是来自山下的农民,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祖祖辈辈干挑夫的,这些人的后代也会有许多走着他们父辈的道路,继续在这黄山的山路上挑东西。这种事看起来像是一种宿命,往往很难改变。
进入黄山,第一道风景就是这黄山挑夫,他们有黄山一般的脊梁,肩负着山一般的重量,一年四季不间断地在这山路上负重前行,默默地承受着压力,用一身的力气与山的高度抗争,春花秋月里,阴晴雨雪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我觉得是他们挑出一座让游客觉得方便舒适的黄山。同时,这些肩担重负在山路上艰难前行的人们,不正是我们艰难人生的一个缩影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有几个人没有承受着巨大压力在向高处迈进呢?然而,再重再难,我们都在山路上走着,不抛弃,不放弃,跟这些黄山挑夫是多么地相似啊?

太阳花总是不为人注意的,以致许多人甚至直把向日葵当作太阳花,当然,向日葵又叫太阳花,然而,那只是别名而已,算不得数的。或许一般人都觉得当得起太阳花之名的,至少要有高大挺拔的身材,还要有一张圆得跟太阳似的脸,向日葵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然而,向日葵却不是真正的太阳花。
太阳花不高大,甚至也不挺拔,没开花的时候跟杂草也没有多大的分别,蹙在墙角边,蹲在花坛沿,无声无臭地生长着,不管土地多么地贫瘠,也不管别人如何忽视,只要有点沙土就长,浇点水就更旺,枝枝节节地往外冒,蓬蓬勃勃地向前伸,郁郁葱葱的呈现生命力的旺盛。虽然她也叫半支莲,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跟莲花争艳,虽然她也叫松叶牡丹,却更不会去把自己放到国色天香的位置。既不“汲汲于富贵”,更不“戚戚于贫贱”,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
太阳花更是一种易生长的植物,不用说细微的种子极易成活,单说已经长成的茎干也都可以随意截断重栽,并且一栽就活,这种生命力可以用惊人来形容,所以对于太阳花来说,并不那么苛求生活的环境,也不在意一点挫折,跌倒了就爬起来,在哪里受伤就在哪里重生,这难道不是一种特别需要赞美的品质吗?这让我想起许多人,这些人都是在自己的人生中经历几起几落的沉浮,却最终依然顽强地挺立,站在成功的彼岸拈花一笑。没有磨难的人生只是一种幻想,而面对磨难能够从容不迫,能够自我疗救乃至于自我重生的,那才是真正的强者。海明威的那句“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被打败的,人能够被毁灭,但是不能够被打败”的名言或许便是太阳花性格的最好写照。
等到太阳花开放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一场节日的盛会,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的花在蓬勃的枝上绽放着,欢天喜地的,在强烈的阳光下彰显着她们的美丽。我有时不免想,这种花之所以被称为太阳花,是不是因为这种花的颜色特别符合阳光中的七色光?的确,太阳花的颜色是丰富多彩的,很少有花能拥有这样丰富的色彩,这总会让人啧啧称奇,这貌不惊人的花儿却有这样令人惊艳的潜力,这杂草一般的枝上,竟会开出梦一般绚烂的彩虹。
在我的心中,太阳花是一位出色的画师,每一朵花都是那么鲜艳,每一朵花又是那么纯净,可以说太阳花是最接近原色的一种花了,红也好,黄也好,蓝也好,紫也好,都是类似于原色,用这些原色互相搭配起来,便可以画出整个世界。在我的心中,太阳花又是一位优秀的乐师,看那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明明暗暗的花儿,其中已然拥有了一种夏天的节奏,欢快、活泼、热烈,虽然只在墙角落里静静地开放着,却是一首首欢快的allegro①,表现着夏季的律动。在我的心中,太阳花又是一位热情的诗人,总是不遗余力地赞美着阳光,讴歌着光明,她们在寒冷的季节,在黑暗的夜里,甚至在早晚或阴天都封闭着自己的花容,而一旦见到灿烂的阳光她们便绽放出美丽的笑脸,而在阳光最强烈的时候她们更是张开臂膀迎接太阳,她们是太阳的女儿,人们称她们为“午时花”便是一个明证。太阳花是美丽纯净的,太阳花是热情奔放的,太阳花是阳光灿烂的。

平生乐山更乐水,却不敢说自己便是仁者智者,乐山乐水是作为一个人便都会有的亲近自然的本能罢了,若不是祖上的哪只猴子一时高兴跑到地上,咱们现在也还在树上荡来荡去,所以即使现在我们不在树上荡着了,然而对于大自然中的一切仍然是天然地有着亲近感的。
于是就去看山水,以家为圆心,呈放射线状往四面八方去看山水,并以经济实力决定放射线的长度。花大钱,请假,舟车劳顿,去看原本属于自己可以在那里荡来荡去的家园——所谓的山水,这本是一件够好笑的事情。
看山水便是要有山有水,山的近旁有江河自不用去说了,三峡有长江,华山有黄河,桂林有漓江,桐庐有富春江,永嘉有楠溪江,那里有山,都是值得去看的山,或者山涧中要有溪流,随人而行,像瑯琊山,有酿泉相伴,或者有瀑布,像雁荡山之大小龙湫,庐山之有三叠泉瀑布,有了水山便灵秀起来,甚至于山外便是海,也很妙,像普陀山、崂山之类,再不济山上有点雪,山下有冰川也说得过去。
做过咱江都知县的北宋翰林学士王观写过“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这样的句子,便是告诉人们,看山是一定不能没有水的,若是没有水,便如看美人只见眉而不见目,那美女如何的明眸善睐,如何地临去秋波那一转,都不能见到,岂不是扫兴至极?
所以我若看山,必看有水之山,即使是似乎真的没有水的山,我也能从山形、山石中看到水的痕迹。在这方面是很有些先例的,像沈括在《雁荡山》一文中便看出雁荡山的山峰大多一样高,而沟壑中存有大水冲刷过的痕迹,由此断定,雁荡山是大水的作用才形成如今这种千山万壑的景象的,这种眼光的确是很高明的。我们从山下走过,仰面见这些高大的山,如天柱、如展旗、如屏障、如风帆,却只是限于所处的位置,不能见到整个雁荡山的形势,若是从高处看去,这些山峰只不过是大水冲刷之后留下的土丘而已,譬如码好一堆沙,压平,再用一桶水冲过去,便也就形成雁荡山的样子,所以看雁荡山,见到的是山,而空白之处尽是大水冲过的地方,只是这水如今已经失于无形了,然而,我们无论从哪条沟壑间走过,都可以看到许多巨石顺山沟向下游滚去的雄姿,依稀还可以见到水的奔涌之态。
由此我知道,看山虽说可以是在山下远眺,一如杜甫之《望岳》,然而,真正要懂山,还是要避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局限,登临到山顶去,只有在那儿,才真正懂得山其实也不过只是一波一波的浪,立于山顶,给我一方滑板,便可以豪迈地冲浪。或许就是在这个意义上,“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才是看懂了山的小,也才能见出人心之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