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竟是走到一个季节的深处了。大自然本身即是能工巧匠,不动声色中,就能将一个季节渲染至洵美。
黄昏的时候,我在一条路上走,看见一些落叶,颜色深深浅浅,自自然然,袒着凋零之美。一个小女孩跟在妈妈后面,一边走一边捡那些叶子,我看着不由心动,觉得这个孩子像在捡着我从前的岁月。
秋叶之色,可代表整个秋天了吧。深黄的,浅黄的,棕红的,半绿半黄的,枯黄的,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综合体,合成秋天的组诗,任由人们或唱或歌。而那些诗句,也便大大方方地,立在秋天的色彩,或碎步,或长袖。
在秋天的诗行里,一直记着谢朓的一句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初读它时,心里便涌出一种莫名的欢喜。此诗的意象是平楚正苍然,而我却觉得诗中含着一个忧郁的眼神。这个眼神是范宽《临流独坐图》的眼神,叫人看了不由想要朝画中人俯下身子,温言款语,或也不声不响与之并肩坐下,一起朝着秋天凝神。
初秋的时候,草木尚未枯去,仍是一片绿色,但诗人已看到了它们的未来。这大概正是叫我为之心动之处吧。
其实秋天,即便深秋,树木秋草也不皆是枯黄的,总有一些不甘老去的绿叶,固执地留在枝头,由此也便使秋天有了动人的层次。
有一个仲秋时节,我去陕北一个叫化子坪的山里,采访一群正在那里施工的人们。山路九曲十八弯,越野车却如画中行。之前我的想象里,陕北的山,该是荒秃无人,置身其中,方觉美得惊心。
一层深黄一层浅绿,一层橘红一层浅黄,层层叠叠,疏落有致。无论相机镜头对着那一块,都是美景,无需裁剪,落到镜头里便是美。对着如此山涧秋色,人的肺腑,果真可以迎着山风,豁然洞开。
然而,人也同时会在不经意间,在这片其实是暖色调的画面里,感觉到秋天的寂静与肃穆。不时有山鸟自林间突然飞出,扑翅的声音,既像打破寂静却又增添了寂静。
而此刻,我们在山坳里,看到大片垂着硕大脑袋的黄灿灿的小米穗,还有大片自然红的苹果树与柿子树。它们饱满而热情,勃发着叫人可以感动又敬畏的生命气息。
回返的塬上,我们停车买自己摘的苹果。我坐在一片低矮的沙枣树旁,朝山下眺望。我看到层次分明又相互印染的树林上,升起一缕一缕黄昏的炊烟,像雾一样罩在树林上。
这些炊烟,能叫人想到列维坦《金色的秋天》,很温暖的画面,仿佛故园的某一个断章。心也在这一刻柔软到怅然若得又怅然若失。时间有时候会在某一刻,悄然背叛自己,偷偷携着我们虔诚的心,跋涉千山万水,回到故园。
故园的秋天在我记忆里,总是明亮又热烈。所有关于秋天的记忆,几乎全都集中在秋风中沉甸甸地稻穗与大片的向日葵上。庄稼的每一个细节,皆镀着金黄的色彩。每年秋天,乡亲们都像站在一块金灿灿的画布上,弯腰而镰,如同朝圣者,也是一步一叩首。
这个时节,每个黄昏时,夕阳西下,农人荷锄而归,是最凡俗又最动人的画面。这个时节,小学老师在往往会布置给学生画一幅画,或写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就叫《家乡的秋天》。
还是孩子笔下的秋天,温暖动人。前几日,一个朋友带上初中的女儿去盐阜路观察秋天的银杏树,孩子画出来的银杏叶,片片色调温暖叶边柔润。与朋友相机里的银杏叶,相差无几。但孩子的画,怎么看都看不出秋叶的寂静,甚至能觉得她画的每一片叶子,仍然像春天的绿叶一样舒展着生命的意义。
这种感觉叫我们感觉惊诧又快慰,孩子的心里,仿佛没有秋天。
这不免要叫我们大人心生惭愧。我们的眼里,即便火红火红的枫叶,也有绚丽的落寞与感伤。
也很无奈。当年轮一圈一圈顺时针朝前绕时,愈发沧桑的心里与眼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窖藏一些秋天的画面。就连我娘小菜园里秋时开的紫色扁豆花,还有篱边那些朴素的小雏菊,甚至瓦楞上的几根狗尾巴草,我也珍宝一般,珍藏着,轻易不肯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