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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眉黛



[忆江月]故乡风物——乡戏  --------------------------------------------------------------------------

 

→林弦 发表于 2008-11-27 15:16:00

    戏起码后天才演呢,今天就传开了。在此后两天里,大人依旧下田干活,伢子依旧村前村后疯,似乎很平静。但两天之后的傍晚,整个村子像一锅咕嘟咕嘟乱沸的开水。

东家喊伢子来家“胀饭”,西家呵斥狗死远点,人喊,狗犬,鸡叫。女主人更是忙得茅房都不得空上的样子,灶前灶后,全是急急的身影。实在太急了,不是狗挨一脚,就伢子脑门上挨一掌。只有懂事又深沉的猫,会爬上高高的树,藐视着这一切。

戏台就搭在我们学校的操场上。

伢子们早早就将凳子扛到场上占位置了。开演之前,各家扶着老的,拖了小的,喜孜孜坐下。

老人们很安稳,坐到板凳上就不挪窝。男人们比较老实,拿袋烟坐着,等着看自个喜欢的女戏子,目光里满是此生难得的幸福与期待,身边的黄脸婆就是把天说翻了,与已无干。

不大安分的,都是老娘们。这个时候她们凑到一块,说话像自家的猪跑出了栏。谁家公公与媳妇的暧昧,哪个男人与女人的不洁,更要留到这刻说了,一边说一边笑得放浪。

她们说闲话时,往往是戏未正式开演时。大戏演出前,总会演几出小戏。小戏就是学生客串几个,或小丑亮相乱蹦几个。我上小学时,也被化了彩妆,跟着大哥哥大姐姐到台上跳过几次舞,节目都是我父亲排演的。记得有回在前台翻跟头,需要一连翻四个跟头,我在翻第三个时就摔倒了,台下一片哄笑声。

大戏开场时,我们也带着戏妆坐在台下第一排看。

也看到大人们演穿帮过。有回看《十五贯》,那个娄阿鼠在台上没走几下,外面的肥裤子就滑下来了。我见过他们在后台穿衣服,娄阿鼠的裤子是旧时宽腰那种,只用一根粗带子一扎。大约这回没扎好吧。但掉了裤子的娄阿鼠,并不惊慌,很从容地做了个鬼脸,拉起裤子继续表演。但台下还是一片哄笑。跟着又一片骚乱。大人骂伢子,小毛头大声哭。半大小子们则趁机在女孩子群里窜来窜去,或趁乱摸一把谁的屁股,再或揪一下谁的辫子。这会遭来咬牙切齿的骂。老娘们看见了,则狠抽那小子一头巾:咯小炮子子,要死了!

“小炮子子”们无比开心,带着稚气的浪笑跑远。

正在恋爱或有心恋爱的人儿,这个时候的心思哪在戏台上。他们要趁大人注意力集中时,躲草堆后面去。每回演戏后,第二天学校里都要传出谁和谁拱草堆了的闲言。而被指的那两人,要装着啥事没有的样子,一本正经的,甚至两人见面也不讲话,但有心人总能捕到他们的眉来与眼去。

每回剧团下乡,我父亲都被特邀坐在戏台的左侧或右侧当顾问,我也便可以窜到后台看看演员化妆或换衣服。若是寒天,演员上台衣服少少的,在台上精神抖擞,一下台便缩头夹颈,咝咝哈哈地赶紧穿军大衣。有些小演员缩在衣箱上打瞌睡,但一喊到他名字,立马睁眼,脱下棉衣就上场。

其时就是台柱子的淮剧演员王志豪若来演戏,村里的女人们会一整天春风满面。王志豪年轻时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一亮相,一开腔,台下先是鸦雀无声,跟着响起一阵蜂王般的叹息与牛咂嘴似的声音,女人们瓜子也忘嗑了,撒到地上也不晓得。彼时谁家两口子吵架,女人就会说“死鬼,你要是王志豪,我给你当牛做马!”

女一号也很好看,有一双吊得很高的眉与丹凤眼,我记不清名字了,但记得她与王志豪都曾当过我父亲的学生。女一号如花年纪就早殒,人们后来很是怀念她。

无论戏台上演得多么好,台下总有嘈杂。这个时候,戏场又像集市,热闹得很。人们挤在一起,置身于浑浊,甚至有些臭的人腥味中,心甘又情愿。这个时刻,即便谁家孩子把尿尿到谁身上了,也只笑骂一下,不生气。

散场时,随着报幕员一点也不标准的普通话一声“演出到此结束”,台下一片板凳跌倒的声音。

我随父亲一起去食堂与演员们吃夜宵。走在路上,总能看见明月高悬,或弯,或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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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月]故乡风物——大咸菜小咸菜  --------------------------------------------------------------------------

 

→林弦 发表于 2008-11-23 14:20:00


寒风在菜园子里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时,地里的高腰青菜与雪里蕻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腌菜的季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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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儿媚]京剧角色——老生 --------------------------------------------------------------------------

 

→林弦 发表于 2008-11-9 19:13:00
    北风初起的周末,与朋友坐在一座城市的剧院里看一场京戏。多年不看京戏,乍一邂逅,竟如故人重逢。更始料未及的是,竟对台上唱《失街亭》的老生格外“钟情”,其眼神,其步态,其唱腔,如苍松,似苍山,亦如寒木,可叫人视之动容,听之动心。
   
髫年起,即听我父亲唱京戏。父亲是不折不扣的京戏票友,闲时一把二胡,两三好友,《战太平》、《失街亭》、《空城记》等等,但凡京剧老段子,几乎无一不通。很多个黄昏的乡村景色,在我的记忆里,皆有父亲唱京戏的身影做主角,并且定格为恒久的画面。

《空城记》中《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原为马连良所唱,为我父亲极爱。父亲其时正值中年,也正是烦忧如缕的中年,闲来唱京戏,或许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吧。

我非戏迷,更谈不上票友,却也在网上下载了余叔岩、马连良、谭鑫培等老一代京剧大师的唱段,只心情愉悦时偶听,或在失意时听。

也是别有滋味。此种滋味,需要用沉稳的心来品味。任何唱与听,皆需默契,西皮慢板也好,二黄原板也好,并非人人皆可接受。

懂京戏的朋友最爱听余叔岩,她说余叔岩擅长演唱苍凉悲壮的剧目,其高音清越,低音苍劲,颤音处柔韧清洌,顶适合三两朋友品茶时听。我也曾特意寻了言菊朋与余叔岩各自的《空城记》来听,初听时半点听不出区别,一遍又一遍听之后,居然听出余叔岩儒雅中沙哑的苍劲。甚至愈听愈心惊,因为忽然发现我父亲的唱腔不似马连良,而是余叔岩。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还是余叔岩唱得最好,而此段唱腔可谓蕴藏了京剧老生所有唱腔的本质与意义,还有精髓。

都说戏如人生,戏台上生旦净末丑,哪样不是人生再现?席慕容说,“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我只是个戏子”,其实也不尽然。但“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或许比较契合。但只要你听听这些沧桑并苍凉的声音,你可能就会发现,声音里也有山一般的嵚崟

这个发现,并不使我很开心。我从来不会在人生的某个发现里得到快乐,因为发现总会使我觉得生命的寂寥与苍茫。

但寂寥与苍茫之后,常可柳暗花明。生命的愉悦与力量,总会在拐角处等着我们。

有个黄昏时分,欲寻一段稼轩词。众词中寻寻觅觅,忽然发现词的灯火阑珊处,不是日暮天寒,独立苍茫,就是行也思量,坐也思量,还有杯且从容,歌且从容。看着这些词,听着余叔岩的唱腔,还有伴着唱词的京琴与鼓钹,与“唱、念、做、打”融为一体,我就觉得它们仿佛是有意识地渲染了一个普通黄昏的气氛。

此种气氛,并非“无所作,谁成毁;非所望,何悲喜;谓人生得失,卷舒天耳”,而是一天将尽的从容与不迫,亦为人生将尽的极目楚天舒。

我以为此方为“老生境界”,亦为“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之境界。

夜读汪曾祺先生《说戏》,读至《难得最是得从容》一文时,驻目良久。文中人物是裘盛戎,虽为铜锤花脸,但在舞台上与生活里,皆能从容不迫。台上一招一式,台下脚步潇洒,不慌不忙,俨然京剧老生之风度与气质。

还有马连良、奚啸伯、叶盛长、杨宝忠,等等等等。一代伶人,红氍毹上歌弦舞袖,各有悲欢。无论人生遭遇怎样困顿,他们都将生命托在“戏”里,将人性、生命的深,与戏剧之深,深深地融在一起。

很想特别提一下我父亲倾心的马连良。

于今人而言,马派唱腔流利、舒畅,雄浑中见俏丽,深沉中显潇洒,粗豪又不乏细腻,艺术魅力自在不言中。而舞台下的马连良,侠肝义胆更可称颂。我在一本书里看见这样写马连良的句子:

“冥冥之中,我仿佛听到了老宅深院里的绸衣窸窣声,走在地板上的拖鞋踢踏声,透过绿色窗帏飘散出的烟香,还有那‘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和歌咏。其实,‘永远’二字乃是一种虚幻罢了,世间‘永远’的事情并不多。昔日的飞红流翠、丝裘革羽都已远逝。而真正的歌唱,在板尽处依然缭绕。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或许这才是“老生”们一生追求的真正艺术境界吧。任何曲终,总是人散后月如钩,但背影远去,黄昏逝,必留下一腔西皮慢板,在戏剧舞台与颠踬人生中依旧宽着袖,圆着场,醉着步……

 

(早一向曾写过一篇《青衣》,此篇为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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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莎行]黄果树的后半阕  --------------------------------------------------------------------------

 

→林弦 发表于 2008-10-26 22:21:00




    人生总会有些奇遇值得我们终身回味。

在黄果树天星桥的高老庄处,我们同行的四人因贪恋景色,与大部队走散,误入导游没有指定的区域。直到走出来时方明白,我们读的是黄果树的后半阕词。

人人手里拿着相机,走着拍着,拍着惊喜着,甚至惊叹着,简直无处不美。不知不觉中,像是被一个美丽的漩涡吸了进去,根本由不得自己,就在一种引力中,被黄果树最精致最生动的部分拽了进去。

此时此刻,风景就在有意与无意间,将人心完全虏了过去。梁衡先生在他的《桥那边有个美丽的地方》中说:现在,突然从你的心灵深处抓出一种美,摆在你眼前。你心跳,你眼热,你奇怪自己心里什么时候还藏有这样的美。”这些语言简直是贴切到了极致。

的确就是此种感觉,在面对这些景致时,真有说不清的激动与道不明的感动。而在看见那些从石缝里汩汩涌出的水流时,我忽然觉得这正是我内心的语言啊。

在这里,我以为山是分母,水、石、绿色,是分子。在我看来,分母与分子,是在常年累月的耐心纠缠与磨合中,合成了美妙的诗行。

人在诗中行,一步一歌吟。而或高声或低唱的却非我。

山鸟是诗人,它们在山涧高谈阔论,我却看不见它们身居何处。水也是诗人。它们在向前奔跑中,发出或快活或沧桑的声音。年老的,年轻的,相携着,抑扬顿挫地唱着关于山与水相恋的歌,挺着胸膛自我眼前一啸而过。它们经过我时,我还能感到它们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并且或怆然或满含深意地一笑。

我很感动,便也回报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谁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里的一切,皆是天然的。愈往前,愈感幽静。明明有鸟声有水声,却如同身在空山,特别寂静。它们能叫人在瞬间精神俯伏。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突然有了依恋与依托。

此种感觉,叫我欣喜。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吧。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桥上桥”。它以一种奇特的自然姿态弯着腰,谦卑又虔诚地架着这里,我觉得它也有生命,它活着,就是为了解释“永恒”两个字。如此牵强附会的理解,却叫我忽然怦然心动。走在桥身上时,不由摩挲了它的脸,它原本铁灰的面颊,仿佛突然有了沧桑的笑容。

我相信人与自然中的一切,皆会心有灵犀。

而真正与之心神交会的,在银链坠潭瀑布面前。

顺着山道,缓缓地转一个像胳膊肘儿的弯之后,便看见了它。

它非常奇妙。先是一大股银色的瀑布,自岩洞里急急涌出,溅起如雪的水花。却又在半壁处,被谁拿刀一劈几下似地,分为好些股飞奔出来,确像苗家妇女胸前挂的银链。从这里出去时,一个本地女出租司机告诉我,说这个瀑布又叫“女儿瀑”,与它相遇的女子会有福气,我听了不由有些开心。

说是“女儿瀑”,在我看来,它还是有些男子气的。之前秀秀气气的,等到几股会合时,就有了某种气势,且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如此领会,我以为可以会心一笑了。

有人说,黄果树的前半部分是石在水中,而后部分则是水在石中。水与石,像情侣一般,相依相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己打碎,自己重塑,又是一个你,又是一个我。它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在自然的怀抱里,轮回,却又神秘莫测,洛神一般,不知去向。

银链瀑之后,迅速进入平静的水面。碧清的水面,看上去,像是两岩绿树的孩子。树身几乎将水面全都拥在怀里,想要全部看清水面,是不可能的。远远望去,水色与树色,浑然一体。在这一刻,我几乎能相信,原来水与树也是可以相恋的。

水到这里时,仿佛是一个人老了时,最后的定居,再也不走了,就这么平静安然地住在这里,与心爱的人,终老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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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雨]秋天的色彩  --------------------------------------------------------------------------

 

→林弦 发表于 2008-10-11 21:57:00

 

不知不觉中,竟是走到一个季节的深处了。大自然本身即是能工巧匠,不动声色中,就能将一个季节渲染至洵美。

黄昏的时候,我在一条路上走,看见一些落叶,颜色深深浅浅,自自然然,袒着凋零之美。一个小女孩跟在妈妈后面,一边走一边捡那些叶子,我看着不由心动,觉得这个孩子像在捡着我从前的岁月。

秋叶之色,可代表整个秋天了吧。深黄的,浅黄的,棕红的,半绿半黄的,枯黄的,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综合体,合成秋天的组诗,任由人们或唱或歌。而那些诗句,也便大大方方地,立在秋天的色彩,或碎步,或长袖。

在秋天的诗行里,一直记着谢的一句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初读它时,心里便涌出一种莫名的欢喜。此诗的意象是平楚正苍然,而我却觉得诗中含着一个忧郁的眼神。这个眼神是范宽《临流独坐图》的眼神,叫人看了不由想要朝画中人俯下身子,温言款语,或也不声不响与之并肩坐下,一起朝着秋天凝神。

初秋的时候,草木尚未枯去,仍是一片绿色,但诗人已看到了它们的未来。这大概正是叫我为之心动之处吧。

其实秋天,即便深秋,树木秋草也不皆是枯黄的,总有一些不甘老去的绿叶,固执地留在枝头,由此也便使秋天有了动人的层次。

有一个仲秋时节,我去陕北一个叫化子坪的山里,采访一群正在那里施工的人们。山路九曲十八弯,越野车却如画中行。之前我的想象里,陕北的山,该是荒秃无人,置身其中,方觉美得惊心。

一层深黄一层浅绿,一层橘红一层浅黄,层层叠叠,疏落有致。无论相机镜头对着那一块,都是美景,无需裁剪,落到镜头里便是美。对着如此山涧秋色,人的肺腑,果真可以迎着山风,豁然洞开。

然而,人也同时会在不经意间,在这片其实是暖色调的画面里,感觉到秋天的寂静与肃穆。不时有山鸟自林间突然飞出,扑翅的声音,既像打破寂静却又增添了寂静。

而此刻,我们在山坳里,看到大片垂着硕大脑袋的黄灿灿的小米穗,还有大片自然红的苹果树与柿子树。它们饱满而热情,勃发着叫人可以感动又敬畏的生命气息。

回返的塬上,我们停车买自己摘的苹果。我坐在一片低矮的沙枣树旁,朝山下眺望。我看到层次分明又相互印染的树林上,升起一缕一缕黄昏的炊烟,像雾一样罩在树林上。

这些炊烟,能叫人想到列维坦《金色的秋天》,很温暖的画面,仿佛故园的某一个断章。心也在这一刻柔软到怅然若得又怅然若失。时间有时候会在某一刻,悄然背叛自己,偷偷携着我们虔诚的心,跋涉千山万水,回到故园。

故园的秋天在我记忆里,总是明亮又热烈。所有关于秋天的记忆,几乎全都集中在秋风中沉甸甸地稻穗与大片的向日葵上。庄稼的每一个细节,皆镀着金黄的色彩。每年秋天,乡亲们都像站在一块金灿灿的画布上,弯腰而镰,如同朝圣者,也是一步一叩首。

这个时节,每个黄昏时,夕阳西下,农人荷锄而归,是最凡俗又最动人的画面。这个时节,小学老师在往往会布置给学生画一幅画,或写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就叫《家乡的秋天》。

还是孩子笔下的秋天,温暖动人。前几日,一个朋友带上初中的女儿去盐阜路观察秋天的银杏树,孩子画出来的银杏叶,片片色调温暖叶边柔润。与朋友相机里的银杏叶,相差无几。但孩子的画,怎么看都看不出秋叶的寂静,甚至能觉得她画的每一片叶子,仍然像春天的绿叶一样舒展着生命的意义。

这种感觉叫我们感觉惊诧又快慰,孩子的心里,仿佛没有秋天。

这不免要叫我们大人心生惭愧。我们的眼里,即便火红火红的枫叶,也有绚丽的落寞与感伤。

也很无奈。当年轮一圈一圈顺时针朝前绕时,愈发沧桑的心里与眼里,总会不由自主地窖藏一些秋天的画面。就连我娘小菜园里秋时开的紫色扁豆花,还有篱边那些朴素的小雏菊,甚至瓦楞上的几根狗尾巴草,我也珍宝一般,珍藏着,轻易不肯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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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月]故乡风物——渡口  --------------------------------------------------------------------------

 

→林弦 发表于 2008-10-2 10:28:00

 

祖母的小县城与父母的乡下,相隔只四十里地,却隔着一条运河。我们往返必经一个叫黄浦的渡口。

据说这个叫黄浦的地名,因汉吴王刘濞在此筑黄浦堰而得,宋时曾叫上游镇。据说今已划归泾河镇。黄浦渡口仍在。

我们要走好几里地,才抵渡口。出发时,鸽群打着鸽哨,响亮地跟着,一直送我们到渡口。大黄也恋恋地跟到渡口。我们在水中央时,还能望见它在河堤着站着。

大多时候要等一两个时辰,才能等到渡船,碰巧恰好赶上渡船在这边。

等船时,爹或找块石头坐下来翻几页书,或与我沿河漫步,或陪我捡鹅卵石。那些小石头,直到前几年祖母去世,我回去收拾小天井时,才发现全在窗台上的瓦罐里盛着。那一刻,我手抚石头,泪流满面——是不是所有的祖母都像我祖母这样,珍藏一个孩子的少年?

河边捡石头时,常看到纤夫。

热天时,纤夫们赤着上身,皮肤紫黑,每人肩上垫着一个月牙形的护肩,密密的针眼能望得见,像纳的鞋底。到我后来学到“坚韧”这个词时,我突然明白它需要人的肩膀掮着。

总是逆风时才需要拉纤吧。他们要竭力弓着腰,身体前倾,大声喊号子。号子由一个人领喊,后面是应,像唱歌,中间的音节拉得很长。号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铿锵有力又苍凉地回荡在河面上。雾天时,老远就听到声音,却看不见人。

他们拉的船上,则是另一种景象。船娘穿着玫红或大红的衣裳,在船舷上打水洗衣裳,胸丰腰粗。头上扎了一个彩色的头巾,在船的航行中好看极了。孩子被拴着绳子,坐在一旁。甚至能看见狗也在快活地跑来跑去。还能看见炊烟。

稍远一些的河边,坐着一些钓者。半天也不见起钩,走近,却能见到水桶里有鱼在跳。

渡口陆陆续续来了好些人。

河对岸叫河西,河西要比河东繁华,有集市,有菜场,有比较大的商店。多数提着鸡鸭鹅或蔬菜,是拿到河对面的菜场去卖的,卖得钱再买些日常用品回来。

鸡鸭鹅被捆在篮子里,大多老实,叫声委屈。尤是小鸡仔叽喳,听来像无娘的孩子,无助又无奈。

也有了解主人心思想要反抗的鸡。有一回,船行河中时,有鸡忽然飞出,急急投河,引得船上一阵慌乱。鸡的主人大呼小叫。船主会不慌不忙一篙向前,将鸡打昏,捞到跟前,丢鸡人千恩万谢。不过也有飞远了捞不回来的,丢鸡人急得要往河里跳。

等船时,也常看到披麻戴孝的一队人,自河堤走过。他们朝天撒着纸钱,一路浩荡,惊天动地。对此我总有说不出的敬畏。旁边有等船的说,这叫出门见“财”(材的谐音),不晦气。

渡船终于过来了,人们小心地踩着窄窄的跳板,一个一个上船。

船主复姓诸葛,儿子诸葛明是我爹的学生,我们每回过河,都不肯要钱。这边总要坚持,但推来推去,终是不收。我爹也总是从烟盒里多抽几支烟给他,他也不肯多拿,只拿一支夹在耳上。

爹在此地教书多年,很多人认得他。人们尊敬先生,船上也要让出最好的位置,掸了灰予我们坐。

船上有机帆是后来的事,之前船靠人拉着一根铁缆前行。无风便顺利,很快到岸。有风时,会偏离航线,一人拽不住,总有人抢着拽。到岸时,帮的人假装要给过河钱,诸葛明他爹当然不会收。

坐渡船的也不人人给钱。给不出钱的,给俩鸡蛋鸭蛋也成。船头上有一个草筐,无钱给的,不声不响朝里边搁俩鸡蛋。连鸡蛋也拿不出的,便不吭声,下船时,低着头,双手作揖也就罢了。诸葛明他爹总是叹一口气,挥挥手,也不望对方。

我们很少在风雨天过河,多数时候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能记得的运河,大多水面宽广,水流清亮。河两岸春时桃花红,秋时芦花白。

惟有一回例外。

我们返乡赶到渡口时,已是傍晚,并且飘起雪花。

暮色沉沉,坐在船上,不由有些心慌。我缩着身体,躲在爹的腋下,盼着早点到岸。爹用大衣紧裹着我,我仍抖,爹便低下脸来贴下我的脸。

多年以后,也是一个雪花纷飞的日子,爹要永远离开我时,我也低下脸去想要暖他,他却无声又无息。那一刻,我们一起过摆渡的那个冬天,像京剧老生一般,踉跄着步,抖着袖,悲凉又温暖地微笑着,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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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月]故乡风物——屋檐  --------------------------------------------------------------------------

 

→林弦 发表于 2008-9-19 12:44:00
 

  

薄暮时分,我家黑猫就似将要锦衣夜行的江湖刀客一样,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站在屋檐上踱步,还不时满脸深沉地向远处眺望。这个时候它的神情,肯定是一副要去哪里干一番事业的踌躇与不安。

而事实上,它除了在春天的时候,将自己交给一位无名猫先生,又生出一窝不知谁为父亲的小猫之外,其它一事无成。不过这个屋檐,倒真是它寄托幽情的绝妙所在。“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这样的歌,我以为也是适合彼猫唱一唱的。

也不只是猫会站在上面发发幽思,还有一些诗人般的鸟儿。晨昏时分,我家的鸽子,还有一些出类拔萃的麻雀等等,也都久久地站在屋檐上,站成庄严又肃穆的画面,做出吟风弄月的模样。

屋檐早就老了,一年又一年的风霜雨雪,早就沧桑了它的容颜。檐上的瓦,块块呈了深青色。瓦与瓦之间,很多处长了草,那是鸟儿衔来的种子,在风雨中生根发芽,卑微又坚韧地茁长。

我家屋檐,又深又阔,比别人家的宽出一节。檐下一年四季大有作为。腌菜时节,墙上拉上草绳,挂上雪里蕻、萝卜干,有雨来了也不收,咸咸的味道一开门就扑鼻。腊月腌了咸肉咸鱼,白天挂出来晒,晚间收家去。娘总是分批拿出来晒,几块挂在门背后,几块拎出来,换着晒,怕露了“富”,引人眼红。

檐下的鱼肉,成了猫害相思病的缘由。每有闲时,它便坐在檐下,深情又执着地仰望。心痒难耐时,便像跳高运动员一样,笨拙地跳起又落下。好在它生就一副柔骨,怎么摔也不会伤筋动骨。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无数次绝望,无数次无悔。

花草香了,燕也来了。开春时节,檐下开始热闹起来,燕子回来了。有些燕子攻关能力强,进了王大婶李大妈的家,梁上安了家。无奈的,只得选择宽大的檐做窝,也很幸福。不辞辛苦衔来春草与春泥,不消几天,一个家也便落成。开始娘不让它们盖房子,嫌它们吵闹,也嫌它们脏。终了却固执不过燕父燕母,由它们盖罢。熏风细雨,双燕斜飞,娘也说好看。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诗心的人,这个时节定能做得好诗。但农民王老伯不会望着雨檐做诗,他只率领全家劳力披了蓑衣,戴了斗笠,冒着雨去插秧。我爹是教书的,也不做诗,只在黄昏时,坐在光线正往幽暗里走的檐下拉二胡,雨水顺着檐滴滴嗒嗒,落到地上有青苔的砖上,苔色深翠,蒙茸好看。雨时二胡容易受潮,爹以樟脑置于琴盒除湿。再拉二胡时,整个空气里氤着樟脑与松香的味道,淡淡的,与梅雨的潮湿融在一块,使雨季的黄昏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秋风起时,落叶萧萧。娘与阿奶有些着急,天凉了,眼看北风就要到来,一家老小的棉衣是她俩的心事。秋日午后,成天忙于教书不善女红的娘,也常坐在檐下给我们缝棉衣。我第一年离家时,阿奶给我缝了一件小碎花的对襟夹袄,至今仍收着。老人家渐行渐远,留下的布衣之香仍叫我快乐又忧伤。

冬来时,一场大雪之后,檐下挂了长长的冰凌,剑一样。它是我们很多乡下少年冬天的快乐,多年以后仍挂在我们记忆的墙上闪闪发光。

夜幕降临,麻雀们也在檐下藏身。不设防的它们,常常遭到我哥他们的夜袭。带着烤吃麻雀的喷喷香的诱惑,一群男孩,携了面口袋,挨着屋檐掏麻雀。倒了霉的麻雀,会在睡梦中遭到狠手,落入面袋。好在麻雀繁殖能力极强,抓也抓不完,前仆后继。英勇又糊涂的麻雀们,没有谁会惧人,一个窝被端了,照样继续有雀敢住那窝,决不会像地下党一样,转移地点。
   
时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这些原本不值一提的檐下细节,不知不觉中,皆风成了难舍的心事,每每思乡时,就要拿点出来,泡了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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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雨]中秋月下望故乡  --------------------------------------------------------------------------

 

→林弦 发表于 2008-9-8 21:40:00
 

 

秋风又起,桂花又馨,中秋又至,明月又出天山。

自从母亲也离去后,中秋节于我而言,便从此失去了团圆的意义。游子只能在每年的这一夜,坐在秋凉如水的城市夜空,深深怀念——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记忆在这一刻,像个固执的孩子,总是执拗地想要寻回那些温暖的时光。明知正在渐行渐远,偏要拧开旧日手电,企图照亮那些逝去的日子。

其实手电也不需要,故乡有明月。故乡的中秋之夜,夜夜皎皎如宝镜,夜夜皓魄当空,仙籁寂无声

故乡的中秋之夜,或许算不得迷人,却忆来醉人。

故乡的月下有父亲的剪影。父亲月下吹箫,箫声清越,能被夜风氲得很远很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一曲《春江花月夜》,融入夜空,也融入月色……

月下有奶奶与母亲的笑容。她俩会做天下最香的月饼,也就核桃仁、花生仁、芝麻,被蜂蜜调成的简单饼馅,幸福的香味却绵延数年,一直一直在我齿间留香。

月下还有年少无知也无忧的白衣少年。我们没有看见月华如诗,没有看见东坡老人醉卧少休,没看见孟浩然“望望空伫立”,没有听见杜甫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我们只穿着袖口已短并且掉线头的毛线衣,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晒着月亮,想要看到吴刚多晚才能捧出桂花酒。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周围的村庄与田野,像被月光濡湿了似的,特别润泽,特别静,静到偶尔飞出的几声鸟鸣,也瞬间被月华惊得小了声线,拂空而去。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月下的小河水也被照得亮莹莹的。老人说,这天的月亮也要梳妆的,对着河水梳妆。我家的大黄,却可能以为月亮掉到了水里,惊奇得看看天上,又望望水里,忍不住轻声乱吠。

    这一夜,清风朗月,家家户户不点灯,月下洗衣,月下磨镰,月下掰苞米,还有姑娘小伙倚肩月下喁喁私语;

    这一夜,秋虫纵情织歌,清霜幽然拂地,田园里沉甸甸的稻穗,吐着黍香,在月光里踌躇满志地等待着老农明日频频点头的评价

这一夜,我们后来实在等不及看到神话里景象,便困得抱了一怀月光,沉沉而眠;

……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一夜之后,一眨眼,数年已逝。何处关山家万里,夜来枨触客愁多:彼月一别,竟成参商永隔。

据说草原上在中秋节这天,有“追月”习俗。中秋之夜,人们跨上骏马,在银白色月光下,奔驰在草原上。他们朝西放马奔驰,不到月亮西下,“追月”不停歇。我真希望也能拥有一匹马,可以追来少年那轮月亮,不到月亮西下,我也不下马!

    (中秋在即,允我提前矫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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