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八日 雨 星期四
下午,语文老师参加教研室活动去了,我改完作文,便送到教室去,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现六(2)班的王茜叫住我,说:
“赵老师,听说你要走了,是吗?”
我点了点头,她见了,接着说:
“班上好多人到你家去了。现在!”她说得很认真,我笑了笑:
“可我在这儿呢。”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两个抽屉的东西,把要带走的,没必要带走的,要留下的做了彻底清理。这时,时间已是五点钟左右。我按照朱秀兰老师的吩咐,到大队部把全班同学送我的花瓶和一束绢花拿着,骑着车往家里走。
一路上,我尽想着今天和校长谈话的事,竟把王茜的话丢到九霄云外了。
车到家门口时,借着傍晚昏淡的日光,透过浓浓的雨气,我见教工食堂门口竟有一大帮孩子,便猛然记起王茜的话。“这么多人?到现在还没走?”我不由得怀疑起来,仔细听听,好像说话声中并没有那些过去、现在十分熟悉的童音。
“赵老师回来喽!”一声大喊,使我吃了一惊。啊,这不是傅晨吗?!是他!
学生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往东面看!”又是一声!呼啦,这下学生们全拥了过来,于是,我辨清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来,到我房间里。”我招呼着,赶紧支好车子,开了门。学生们鱼贯而入。当我转身回到车旁取下花瓶再进屋时,只见桌上放着一堆苹果、桔子。
“你们来玩可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问。
“你怎么知道是买的?我们没买。”不知是谁答道。
“吴敏,快!”一个女生催道。立刻,吴敏掏出一张《敬师卡》,递了过来。我接过一看,上面签着许多名字,我想说什么,却什么也不能说。
“走吧。”好像是张舜,招呼了大家一声。
很快,刚刚还是满满的小屋,一下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赶紧拿起钥匙,锁了门。见学生们正无所适从,不知走哪条路才好,便招呼他们跟我走,我又一次成了他们的中心。
“我们到亭子上去坐坐吧。”我指着不远处的透红亭,建议道。
孩子们听话地顺从了,连过去喜欢顶嘴、胡闹的愈益苇都一声不吱地同意了。
孩子们到底是孩子,谁也顾不得栏杆上的灰尘,全都坐了上去,无论男生还是女生,没有人随便大声吵嚷,几个小声说话的人也很快被制止了。
“今天大家来看我,我很高兴,还送了那么多东西,我对此表示感谢!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们,你们以后有空到我这儿来玩。”我说。
“你星期六以后到什么地方去工作啊?”不知谁问了一句。
“我以后到……”
话还没有说完,有人说:“快,快记下来。”常明磊拿着笔,好半天才写了几个字,我便说:“我来写吧。”她的脸上立刻露出快乐的神情。
唰唰唰,我飞快地写下了:“扬州市﹟﹟﹟﹟﹟”几个字。
路上下班的行人侧目向我们这边观望,以往,我肯定会不自然的,今天,心里却涌起了骄傲的感觉,伴随着骄傲的,是愧疚。
天色愈加暗了,我送这一群孩子们向大门走去,有人叫我别送了,我没说什么,只是随着他们一起走。
“赵老师,他们爬墙头。”有人“揭发”说。
“为什么?”我问。
“那个看门的老头不准进!”一个男生分辩说。
“我今天来,跌了个跟头。”另一个说。
“我也跌了跟头。”又有人说。
我说不出话来。
快到门口了,我拍着愈益苇的肩膀说:“你很聪明,一定要好好学,懂吗?”
“知道了。”往日的调皮不见了。
“赵老师,他现在好了,作业也认真做了。”傅晨告诉我。
“这就好,这就好。”
出了大门,我关照说:“天黑了,路上要小心。”这声音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早淹没在一片“再见”声中。
回到宿舍,望着桌上的一堆水果,我忽然想起好像谁告诉我说来了24个人,便清点起来,啊,24个,整整二十四个。
这是怎样的二十四个水果啊!我情不自禁地端详着,水果一律只有两种:苹果、桔子。大概苹果、桔子分别代表男生、女生。我抚摸着它们,端详着它们,有的苹果上已有了黑点。不错,这确实算不上好苹果,然而,谁没有缺点呢?这二十四个水果,仿佛是二十四颗跃动的童心;它们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然而,她们毕竟是纯洁的,是天真善良的,是美好的!
我又拿起《敬师卡》,封面上写着这样几行字:
“赠给敬爱的赵老师
学生签名留恋:
吴 敏 刘春花 高晓丽
顾 焙 毛俊茹 张雪梅
强春梅 常明磊 愈益苇
抽开信囊,一幅印刷精美的画面展现在我眼前,尤其吸引人的是那几个烫金大字:
“教诲如春风
师情如海深。”
我用颤抖的手翻开来,里面写着这样的话语:
“谨以
一份最虔诚的祝福
向我敬爱的老师
致十二万分的谢意
老师!我敬爱您!”
我激动得再也忍不住了,将一掬热泪洒向心田……
这是一群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我曾经狠狠地责骂过你们,也狠狠地批评过你们,有时甚至厌恶你们,你们难道都忘了吗?你们怎么还叫我“老师”呢?难道你们一点也不恨我吗?
“我对不起你们!”我真想大喊一声,让你们听见我心灵的忏悔,好叫你们宽恕我。如果,我奢求你们的原谅,能得到吗?
啊,孩子们,称我为老师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