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连续读了季羡林的两本书《学海泛槎》和《我的求学之路》。感慨颇多。在书中,我们感受不到一个成就非凡、著作等身、蜚声海内外的季羡林,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平常的季羡林,一个诚实的季羡林,一个有血有肉的季羡林,一个对后学之人毫无保留的长者季羡林。
季羡林的诚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大凡有成就者,往往给崇拜者一个高不可攀的“神化”形象,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显示他的超凡脱俗。季羡林则不然,打开《我的求学之路》没读几篇,他就在《董秋芳先生》一文中自曝弱点,“我平生有一个弱点: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我生平还有一个弱点,这就是,我不喜欢拜访人。”在随后的《何仙槎先生》一文中又谈到他为了赴德的路费,随宋校长去谒见教育厅长,还没开口就被一口回绝了,“我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脸皮太薄,不善于求人,只好唯唯而退。宋校长责怪我太老实。我天生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脱胎换骨,一时难成,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季羡林的弱点、缺点也是我所具备的,我看了真是太有同感了,以前因为知道自己的弱点缺点之所在,看着别人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如鱼得水、厚颜不露,羡慕之余,也试着去模仿过,但终因演技过于拙劣,一时难成,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扬长避短,做自己愿意做、也有可能作得好的事情,不善当面表达、不喜欢拜访别人、不善于求人,那就用书面的方式交流,用文字和笔墨作为沟通的桥梁加以弥补。
也正由于这个原因,这段时间我之所以集中阅读季羡林的关于求学的书,就是希望从他的成功之道中有所启发,至少能学一点为文之道。在这一点上,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比如,关于如何评价文章的好坏,他写道:“根据我的归纳,可以归为三点:第一,感情必须充沛真挚;第二,遣词造句必须简炼、优美、生动;第三,整篇布局必须紧凑、浑成。三者缺一,就不是一篇好文章。”再比如,在如何写的问题上,他继续说道,“文章的开头和结尾,更是至关重要。写文章应当像谱乐曲一样,有一个主旋律,辅之以一些小的旋律,前后照应,左右辅助,要在纷纭变化中有统一,在统一中有错综复杂,关键在于有节奏。”关于写文章要有节奏的提法很新鲜,在我而言,以前从未有人或书本给我这样的点拨,这一点拨,很是受用。有时看别人的文章,特别是一些大家,比如季羡林的这两本书,读起来很亲切,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似乎叫我来写,也毫不费力,可以信手拈来。其实不然,季羡林说:“写文章必须惨淡经营。自古以来,确有一些文章如行云流水,毫无斧凿痕迹。但是那是长期惨淡经营终入化境的结果。如果一开始就行云流水,必然走入魔道。”正如我所看到的这两本书,看似轻松不经意间娓娓道来,其实,季羡林可是花了大功夫惨淡经营的,他在书末《余音袅袅》中讲了他写《我的求学之路》的写作经过:“写这样的回忆录,并不是轻松愉快的事情。我总共写过两遍,第一遍从1988年3月1日写道4月11日,只是一个草稿;第二遍从1991年1月13日写到5月11日,是完全写成的清稿。这第二遍几乎和第一稿完全不一样,不是抄,而是重写。”这不就为他自己说的“惨淡经营”做了一个活生生的注脚了吗?至于文章什么时候写,他说自己是“感情一受到剧烈的震动,所谓‘心血来潮’,则立即拿起笔来,写点什么。”
说季羡林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则是基于自己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点自己当然毫不怀疑,那么,对季羡林也应当毫不怀疑,尽管我和他无缘见面,更无缘交往,但我们有许多的共同之处,读了他的书就觉得和他似乎心气相通。通的第一个就是“我一向认为,感恩图报是做人的根本准则之一”。在季羡林的茫茫生涯中,给予他帮助的人很多很多,“生平帮过我的人无虑数百。要我举出人名的话,我首先要举出的,在国外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瓦尔德施迷特教授,另一个是教吐火罗语的老师西克教授。在国内的有四个人:一个是冯友兰先生,如果没有他同德国签订德国清华交换研究生的话,我根本到不了德国。一个是胡适之先生,一个是汤用彤先生,如果没有他们的提携的话,我根本来不到北大。最后但不是最少,是陈寅恪先生。如果没有他的影响的话,我不会走上现在走的这一条治学的道路,也同样是来不了北大”。“但是,我对他们四位,以及许许多多帮助过我的师友怎样‘报’呢?专就寅恪师而论,我只有努力学习他的著作,努力宣扬他的学术成就,努力帮助出版社把他的全集出全,出好。”讲到这里,季羡林并没有画句号,而是接着又说:“然而,我仍然有我个人的思想问题和感情问题。我心中感到无限的空寞,这个空寞是无论如何也填充不起来的了。掷笔长谈,不禁老泪纵横矣。”对此,我们不禁要问,这个“无限的空寞”指的是什么呢?毫无疑问,那是学生对恩师的报答不尽的情怀。对这屈指可数的、给予季羡林重大帮助的人的报答尚且如此,其他那些“无虑数百”帮过季羡林的人,“报”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对此,季羡林没有为了美化自己而“自圆其说”,面对父母和子女、老师和学生这两个天地间最大的人情失衡,季羡林也不能例外,当他痛切地发现这种失衡时,也同样大多都是已无法弥补,所以,在他的回忆录中,“抱恨终天”四个字频频使用,季羡林还坦率地承认“长相思、不相忘”有时也不过是欺人之谈,因为“人生相逢,有时真像是浮萍与流水,稍纵即逝。”
心气相通的第二个就是“我最讨厌人摆官架子,然而偏偏有人爱摆。这是一种极端的低级趣味的表现。”季羡林还说,“官架子是抬轿子的人抬出来的。因此,我憎恶抬轿子者胜于坐轿子者。”季羡林是大学者,他秉承了中国知识分子“又臭又硬”的清高和狂狷,反正以他的才学和地位,“我完全无求于你,你对我绝对无可奈何。”可是,当这种“毛病”植根在我的身上后,情形就有些不妙了,毕竟我只是一个平常人,是一个和季羡林不可比的平常人,我还得为稻粱谋,我不算知识分子,入的行也不是大学殿堂,而是要命的、需要常常和喜欢摆摆官架子人打交道的职业,但是,我的骨子里始终有这样的张力,使我常常地显露出不合时宜,对有官职的,特别是有大官职的人,我都会像季羡林一样,“有意回避,绝少主动同他接近”。生怕别人把我也看成我所憎恶的抬轿子的人。但不知是什么心理在作怪,自己越是这样,还就越想保留这个“毛病”,这个一般只有能叫做“知识分子”的人才有可能有的毛病。
当然,和季羡林心气相通的地方还有,只是不能再说,已经自不量力地和把季羡林这样的大家拉低到和自己平起平坐,对这样的学术巨匠竟然还由着自己的意思评头论足,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这也似乎不能完全怪我,在他的这两本书中展现给我的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季羡林。
这样的季羡林,难道不令我们一见倾心吗?难道还不能赢得我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吗?
二〇〇八年八月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