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场的水
看了秋鹿草风先生大作《1970年的热水》感触良多,本想写写洗澡与治虱的事,一想早已经有过,也懒得再写了,将此篇找了出来,重发如下:
水——生命之源,是人们离不开的最普通、最不值钱但又是最宝贵的资源。沙漠里的人们体会最深。地处三江平原湖沼遍地的北大荒到处是水,但从北京下放的喝惯了洁净自来水的我们,下车伊始就尝到了这里的水,腥?臭?怪?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四十六年了,仍深深印在我的大脑中。
因为这里低洼,它是我国的最大一块湿地,地表水很浅。这里的生产队多用压水井,向地下打一根几米长的钢管水就很容易压上来了。压出来的水也是碧清的,但过几分钟在太阳下一照表面一层油花,油膜反射了彩虹般的五彩光线。烧开了水就变成淡赭色的了。里面浮着许多细小的赭色颗粒。沉淀了喝时有股腥味,是鱼腥、草腥、土腥味就谁也说不出来了。原来这千古荒原上腐烂植物太多了,地表水中溶解了大量的有机质,今天应称之为富营养水吧!去喝这种水,一口都难以下咽,竟有人水土不服,不久就拉肚子了。为了战胜北大荒,第一个要战胜的就是这里的水,煮饭、烧汤、蒸馒头那样不用它。下放的官兵们把这也当成了考验,不久也就习惯了。用它洗出的白衬衫也都泛黄失去了本色,小事一件,再也无人计较了。
这里湖泊星罗棋布,有的比足球场还大,小的不过二、三十平方,四周不是草地就是沼泽,夏季水是相通的,里面不仅有浮萍,还有许多小虫子。在田间作业时送水的若是不到,渴极了我们也会到水泡边,用手捧着水喝,连虫子带水一起喝下,因为出汗多,很快排出,因之拉肚的倒不多。连部附近的几个大些的水泡子又成了我们洗被子、夏天洗澡和游泳的乐园。草深人少,男女在不同方向并派人站岗,男同志赤条条的也无所顾忌了,静静的水面还干净,下去一扑腾沉渣污泥都起来,水就混浊不堪了。
严冬时,打在食堂里的压水井也有几次被冻死了,要烧烤半天才化。河湖全都封死,冰层有一米多厚。只好铲雪,化了烧开再吃,洗热水脸也就经常免了,整个冬天身上痒得要命,也无法洗个澡,最多打盆水擦擦身。直到一九六八年总场盖起了澡堂子,来到这里十年了,许多人才第一次洗上了真正的热水澡。因为住得太挤,又不能经常换洗,头上、身上长了虱子,人人几乎都无法避免,下决心全宿舍来个大清洗,统一拆洗被褥,用开水烫,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了。
一九六二年我调到总场中学任教、也成了家,才喝到了清凉甘甜的深井水。我家旁的水井在山坡上,井深三十多米,辘轳要摇几十圈呢?从此每天一担水成了我的专利,上下坡各一百多米早也就习惯了,但冬日井台结了冰,地很滑,不小心人仰桶翻那可真危险啊!但这井水是从石缝中渗出汇集的,真像如今的矿泉水一般,终年几乎都是摄氏四度,喝上一口沁人心肺,夏天喝冷井水也不会拉肚子。因为水的金贵,我夫人成了节水模范了,全家十几件衣服加一床被子洗净了只需用一担水。我若是病了或有事外出,喝水就成了问题,好在左右邻居全是战友,打个招呼他们也会送上一担水过来的。
一九七八年后,场部在小山顶上建了水塔,又铺设了地下管道,管子都埋在地下两米,这样严冬才不会冻坏,我们终于喝上自来水了。许多连队也打了深井,农场建成了青山水库,引来清彻的穆棱河水,我们农场成了垦区第一水稻大场,成了北大荒的鱼米之乡了。
顺便说一句:现在农场不仅有浴室,宾馆里天天都能洗热水澡。
雪地选自回忆录《荒原梦忆》第一章,写于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