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时速,是一个令人困惑的词语。它究竟是指由生奔向死的速度;还是指生与死之间相互竞赛着的一种速度——而这相互竞赛着的速度中,又存在着两种状态:一是生与死平行而行;一是前行中,生与死又不断地交叉,而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至于竟彼此难辨。然而,诗人不仅不愿意澄清这些问题,还喜欢在这些线条之间填充以血肉,使之混沌起来,并发出一种声息:
他在洞里越钻越深 他的洞壁满是光线 他的耳朵里积满了声音 他得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
肖铁的“生死时速”,似乎属于一个天空的打洞者。天空广袤而虚幻,本无洞穴可言,然而,当这生死时速以及它的载体,向着天空的深处划去的时候,一种洞穴出现了——它以自己的运行,排开虚空,形成一段速度的隧道——天空之洞。其实,在人们的日常经验中,一个抛出去的物体的背影,以及划出去的距离,都给着有诗意触须的人以一种洞穴延伸的超现实的幻觉。而现在,诗人进一步地发展着这种超现实的幻觉,他仿佛身临其境,看到这个洞穴中布满了闪烁的光线,到处是一种因摩擦而产生的奇怪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类似超音速飞机在大地留下的声音,这一切,大概也只有诗人或科幻小说家方能首先进入,体悟。“他得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因为这个“他”有着“人”字旁,我们就不能把这生死时速的运行者理解为一粒炮弹,或一只逃亡的童话中的兔子,“他”只能是“诗人”,或他的“诗思”。但这得不到喘息的状况,则颇令人费思:是因为“他”被逼于死亡在后面的紧追,而无法停下步子;还是死亡在前面不停地奔跑,逼的“他”不能停下步子,而试图追上死亡,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拼命地赶到声音和气流的前面 他终究无法跨越时间
“他”的速度无疑是超音速的,这已是一个令人羡慕的速度。在这个速度的范围内,人可以逃脱一块锋利的石头,一只饥饿的猎豹,甚至闪过一枚导弹的追逐。但由于“他”现在的竞争者是“死亡”,这超音速显然是远远不够的。超越死亡,就必须要超越时间。在爱因斯坦的理论中,当某种物体的速度与光速相等时,时间将会静止,亦即意味着“死亡”的死亡;而当这种速度超过光速时,时间将会倒流——这不仅意味着“他”对“死亡”的完全胜利,而且“死亡”已成了“他”的猎获物,手中的链子牵着的宠物犬。但这样的情形,只能存在于理论物理学与诗人的超现实想象中,这里的“他”无论怎样奔跑,在诗中奔跑,在幻境中奔跑,都不能完全脱离人的肉身——在“诗人”这一词语中,“诗”与“人”是无法脱离的。因而,当“他”试图战胜“死亡”,以一种超光速奔跑时,“他的结局”必然:
是一团火光 ——荒山野岭中的一堆碎片
面对这“一堆碎片”的尴尬局面,天空的打洞者不得不把目光移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诗人的本能,就是不断地追求永恒。现在,“他”又试图成为一个自由落体者,与另一个铁球构成“两个铁球同时落地”:
与塔无关 与塔的倾斜无关 与塔倾斜的度数无关 与大理石无关 与比萨无关 与意大利无关 与欧洲无关 与中世纪无关 与中世纪的落日无关 …… 与伽利略无关 与伽利略的想法无关 与计时的沙漏无关 与铁球无关 与铁球的颜色无关 与铁球的重量无关 与铁球的大小无关 与装铁球的盒子无关 与抛落铁球的方位无关 与铁球划出的直线无关 与铁球落地的声音无关 与塔下人的仰望无关 与神灵的惊恐无关 与亚里士多德无关 与亚里士多德的观察无关 与鸟的羽毛无关 与空气无关 与希腊无关 …… 与我无关 与我的这首诗无关 只与一种看不见的力 有关 ——《两个铁球同时落地》
在这首诗里,肖铁试图将自己完全从这个世界,以及与这个世界的所有关联中剥离出来,而只与一种引力建立起关系。这种引力存在于人的视线之外,并且是永恒的——只要地球,或者物质存在,引力就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因此,借助于与引力的关系,“他”也就进入了永恒的范畴,从而战胜了死亡,跳出了生死时速之外——但是,这里,我要提醒诗人,这种胜利与乐观仍然是暂时的。因为在这种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诗人可以保证自己是一个“铁球”,但不能保证在与地面碰撞的瞬间,自己的肉体仍然完好如铁球。当然,诗人或许可以在自己的诗思中,将这自由落体的过程无限地拉长,但这同样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在这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还存在着一个致命的加速度:9.8——这将使这无限地下坠的速度不能承受地愈来愈快,直至趋于光速。或许,这光速又会使诗人兴奋地测度另一种永恒的可能——但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光速的万分之一,人与铁球就会因为与空气的摩擦而都成为两团下坠的火球——如同希腊神话中那试图驾驭太阳神马车的坠落者。真正的永恒,对于有着肉身与物质重量的诗人来说,仍然是前方的海市蜃楼。
然而,值得安慰的是,对于“诗”来说,却远未濒临绝境。那些似乎脱离了诗人肉身羁碍的诗行,由于获得了“一种看不见的力”——一种“人”的推力,而于一张白纸的雪地无羁碍地滑行起来——在一种属于自己的惯性里,与时间时而并行,时而重叠,并由此滑出了生与死圈划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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