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兵
冬天里的下午,得点空闲,从落地的玻璃窗子望出去。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冷漠而暧昧,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这时候,如果有一只鸟莽撞地闯来,不需盘旋,哪怕只是从视野的左下方切入,再斜着向上,掠出去,也着实是一分惊喜。那根细长硬挺的弧线,像极了一把巨大的弯镰,割开城市的某根血管,空气中一下子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自己内心里“咔嚓”一声脆响。
寒冷而漫长的冬天,城里的那些鸟儿不知是怎样生活的。
它们应该有一个巢,好让自己在一个风雨之夜,有个歇脚的地方。它们也应该在难得的大晴天里,跳上瘦硬的枝头嬉闹鸣唱,累了就停在那儿,打量过往的车辆行人。它们也应该和我们一样为生存奔波,大清早就在冰雪覆盖的空地上艰难觅食,顺便写上一两行象形文字。只是,这些我们都看不到。它们有点像冒冒失失闯到城里的民工,平日里只要不给我们添麻烦,就没有必要挂在心上。
可城市的鸟儿是确实存在的,并且生活得有滋有味。
我曾经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与朋友外出拍照,打淮海路上经过时,一只花喜鹊闯进视线。它高高地停在电线杆上,脚下车鸣人喧。它端着肩膀,侧着头,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态,像极了动物园大铁笼里的那只脚上拴着铁链子的秃鹫。还有一个夏天的清晨,在邗江路上,两只斑鸠在人行道上极悠闲地踱步,不时低下头啄食,好像笔直宽阔的大马路是一条长满野草开满野花的田塍。我的车骑到它们身边,它们不情愿但又很有礼貌地让到路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让我真正感受到城市里鸟儿存在的是去年春天。不知何时一对不知名的鸟儿在我家空调支架上搭了一个窝,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刚入夏,楼下的邻居敲开门,怒气冲冲,手里还拿了根银光闪闪的衣服撑子。一进门就责问我是否养了鸽子,我连忙分辩,自己从来不养鸟。他不由分说地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推开窗,伸头向外望。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笑容,说有只鸟窝,我还以为是你养的鸽子把屎拉在我家窗台上害人。我也伸出头,果真是只鸟窝。很简陋,十几根细细的枯枝搭在空调机与墙之间的支架上,里面大概稀疏地铺了一层干草,还透光,鸟儿们都不在。我神情定了下来,刚想说既是鸟窝就算了吧,楼下的邻居一把拉开我,伸出衣撑,三下五除二,一阵泥沙几根枯枝从五楼掉了下去,鸟窝没有了。那个和我做了一春邻居的鸟儿不会回来了,我连它们的面也没见过。邻居走后,我又伸头望了望空荡荡的空调支架,才知道它们为什么整个春天从筑巢孵化到喂养孩子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们是一对没有准生证的父母,到处躲着。不知下次它们能否躲过。
小时候常常唱一首叫《小燕子》的儿歌:“小燕子,穿花衣……”城市里有燕子吗?过去倒是有的。不然刘禹锡也不会在《乌衣巷》里写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句。可事实是,现代建筑中,雕梁没了,飞檐没了,穿堂没了,天井更是没了,燕子还来干什么呢?
鸟儿是属于村庄、旷野和山林的,当城市攻陷村庄,高楼替代大树,马路封盖了河流,城市中的鸟儿成了身份模糊的拆迁户。它们会搬到哪里去呢?
(选自扬州晚报博客网www.boke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