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滇
来高邮要瞻仰两个人物,一个是秦观,一个是汪曾祺。
秦观的词是高邮湖的水浸润而成的,所以才那么委婉清丽,我最喜欢的《鹊桥仙》,少年时读过,便终身不忘。这么一个有才气的人,做官以后,因为政治上倾向于旧党,被视为元祐党人,所以累遭贬谪。少游一生是不痛快的,但他的诗词很得意,得到了苏轼的赏识,被称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一个九百年前的书生,为人间留下这么多绝佳好词,也不枉为高邮山水的养育。后人吟诵着他的佳句,借以抒发各人心中的情愫,也要感谢他的灵气。
所以我到高邮,第一要拜的就是秦观。来到文游台,看到草坪上有一尊他的塑像,便一步步朝他走近,好像要走进那个政治黑暗而诗词高张的年代。
不用说,第二个要拜的便是汪曾祺先生了。
汪先生是1920年生的,跨越了现代和当代。他从高邮水乡走出去,走到西南联大。家乡的河水湖水,给了他一种秉赋,他笔下的文字,也有着水一样的纤柔,无论散文还是小说,都摒弃了华丽和玄奥。他一生留下的小说不多,而且都是短篇,这很了不起。汪先生不是没有写中篇长篇故事的能耐,而是他求精求短。其实,越短越难。当然,这也跟他的经历有关。他的前半生也不顺,直到生命的最后20年,才能无所顾忌地饮酒作画,舞文弄墨。主要是他心态平淡,没把能写小说当成怎么样。
汪曾祺和秦观一样,对故乡的深情不轻易地表达出来。少游只一句“驿寄梅花,鱼传尺素”就足够了。这次到高邮,才详尽地知道关于秦邮、盂城的来历。我站在古运河边,想见当年的驿使,如何沿着河堤,策马而行,到了“高台筑邮亭”的地方,歇马驻驿。这马蹄踏踏声中,有秦观诗的节拍。而汪先生的小说,很多是写故乡的记忆。在《受戒》的末尾,特别注了一句:“写43年前的一个梦。”
听同行的叶兆言说,1986年,汪曾祺有过一次故乡之行。林斤澜夫妇陪同他从北京到南京,兆言和他的父亲叶至诚陪着他们到了扬州。当时条件差,汪先生住在一个没有卫生间的旅馆里,可是他没有一点怨言。汪先生是一个人去高邮的,自己坐班车来去,没有找任何人接待。为什么独自前往,听兆言说,他们父子要陪林斤澜夫妇在扬州游玩。但是我想,汪先生心中定有隐情。那时候《受戒》已在《雨花》杂志发表,在文学界的震动,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小说原来是可以这样写的!”用清淡的笔调写一个小和尚和一个水乡女孩蒙目龙的爱情,这对长期禁锢的中国文坛,无疑扔下了一颗原子弹。不错,汪先生的返乡,肯定是重新唤起了童年的记忆,寻找小英子,寻找《大淖纪事》中的莲子和巧云……尽管汪先生说,他不是《受戒》中的小明子,当然,也不可能是小锡匠十一子。以记忆构成小说,是许多作家的手法。但汪先生不同,他的写法独树一帜。听兆言说,小英子确有原型,她在江阴,后来他们一行真的去了江阴。
汪先生后来回高邮的情形就有些不同了。他是文化名人,是家乡的骄傲,当然要受到隆重接待。不过汪先生并没有觉得自己就此高大起来。他还是那个爱喝酒,爱说笑话的小老头。我这次到高邮,看了汪曾祺文学馆,在院子的一座楼上,偶尔读到一幅汪先生的题字,上面只有四个字:“稼禾尽观”。这是他回乡时留下的墨宝。站在这座楼上,可以鸟瞰高邮全景,古老的县城已经今非昔比,放眼看去,高楼林立,一片繁荣景象。可是汪先生看到的是遍地稼禾,只因为他心中有遍地稼禾。也许,浮现在他眼前的还是童年记忆中的绿野田畴。我想,这四个字,是他的一种寄托,也是他的秉赋。
无论古人还是今人,只要心中想着老百姓的稼禾,就会被后人记着。而文化人的品格,处处蕴含在他的文字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从汪曾祺的小说中去寻找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