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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17日 放大 字号增大 缩小 字号缩小 还原 字号还原     朗读(男声 女声
都市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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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文艺出版社友情提供
  黄蓓佳 著

  小说围绕艾早、艾晚一对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以及她们共同爱的男人陈清风三人错位交织的生活际遇展开。陈清风始终梦想着行走,他喜欢的却是艾晚那样坐得住的宁静女孩;艾早浪迹天下,却无时无刻不在渴望一个安定的家庭;而艾晚,貌似平和柔顺,心里却总是不断在翻江倒海,甚至瞒着姐姐和陈清风诞下儿子,而艾早在知道一切之后……

  李艳华在厨房里慢腾腾地洗碗。她十分沉着,甚至有几分冷峻,瞥了我一眼,说:“过了这一夜就会没事了。抱只小狗回家还要叫唤几天呢。”实际上我号哭了不是一夜,而是整整一个星期。张根本被我哭得没有办法,跑到我家里,把艾早接过来,陪我睡觉。我每天晚上都是拉着艾早的手,一直哭到睡着。睡着之后我还紧抓她的手不放。我死死地攥住她,指甲掐进她的皮肉,把她的手背掐到青紫。或者我抱住她的一只胳膊,压在身子下面,不让她动,一动我就会惊醒,更坚决地把她的胳膊搂住,藏在怀中。那段时间,艾早无师自通地长大了,成了我的名副其实的姐姐。她知道要迁就我,怜惜我,礼让我。她伸出小小的手,让我紧紧抓住,如果我不让她动,她就憋住不动。她说:“艾晚,你不要哭啊,我不会走开的。”

  可是小孩子都是没记性的东西,仅仅十来天之后,我就习惯了自己身份的改变。我学会了一个人在单独的房间里睡觉。我平心静气地坐在李艳华和张根本的身边吃饭。如果李艳华不准我出门跟艾早玩,我就乖乖地趴在窗台上,往那个凤仙花和鸡冠花次第开放的院子里看。我听到别人叫我“张小晚”这三个字后,不再傻愣着朝别人瞪眼,我知道这是我的新名字,是我的称呼,从此之后我做人的标志。李艳华松了一口气。她开始训练我做家务,从扫地练起。她站着,手里抱着一个茶杯,很有耐心地指点着我:先扫四边,再往中间;先扫床底桌下,再扫走路的过道。扫帚头往前挥,别往自己脚上扫。腰弯下去,两只手要抓住扫帚柄的顶端和中端,松松地抓,否则扫起来不顺畅。她跑到我妈妈面前报喜讯:小晚都学会扫地了!小孩子要让她劳动锻炼,思想才不会变朽。艾早也该学学小晚的样,别让胡妈惯得太厉害。我妈妈看了看在院子里奔跑着捉瓢虫的艾早,一声也不响。也许她心里舍不得我,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贾铭在清晨开车把我送到机场。候机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扫地的清洁工和拖着滑轮包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的早行的旅客。有个人站在报亭前看玻璃窗内的杂志封面,一边旁若无人地吃着手里的一个糯米饭团。糯米饭包油条是南京人喜欢的早饭,可是他吃几口就要低头看一看饭团里面的内容,饶有兴致地琢磨米粒和油条之间的黏合度,这种研究性的神态,又不像常吃这种点心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色:一件短袖衬衣和一条休闲长裤。衣裤的款式都很普通,中规中矩,然而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商店里买出来的大众品牌,那种内敛的品质,不动声色的尊贵,极其注重细节的裁剪,绝对是价格不菲的国际大品牌的风格。贾铭看见我盯着那人吃饭团的样子,就问我是不是饿了,我告诉他说,我现在只担心机票能不能买到。贾铭捏了捏我的胳膊,表示安慰。六点半钟,售票处终于有了人影,是一个满脸倦色的小伙子。贾铭飞快地奔过去,问他最早一班去深圳的机票是几点。

  “八点。还有最后一张机票。全价。”贾铭愤怒地叫起来:“宰人啊!全价机票加燃油税,要一千五百块!昨天报上还登着机票四折。”小伙子哧了一声鼻子:“报上的消息能信?现在是旅游旺季,机票都没什么折扣。”我赶快捅捅贾铭,让他息事宁人。国内航班的机票贵,服务差,这已经是常识,跟一个售票员有什么可争的?买好票,贾铭的脸上依旧有愤懑之色,说:“我就看不得民航这帮人牛气冲天的样子。一张飞深圳的机票,我公司的工人一个月都挣不回来,太不合理。”

  可是贾铭前天给自己买了一双皮鞋,三千多块钱,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合理。贾铭这个人,有时候太偏激,得理不饶人,我觉得这是男人的不成熟。我突然想起了张根本,如果换了是他,他会皱起鼻子,目光一闪,嘿嘿地一笑。一笑之间把什么都包含进去了:生气、不满、轻蔑、指责、抗议……很多时候,微笑比语言更有力量。可是张根本已经死了。我姐姐艾早杀了他。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时间,一起打江山,创业,把公司业务做得红红火火,双双跻身于深圳的富豪行列,居有房,出有车,食有肉,青阳城里的旧朋故友提起他们就要艳羡得眼睛滴血。可艾早居然把张根本杀了。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按照登机牌上的指示,我找到9号登机口,在等候区里坐下。我只带了随身的一个小包,是真正的轻装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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