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哭泣的小玲。李平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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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血浓于水,我感觉对方有点熟悉,有种亲情感。母亲送他走出了院子,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睛再次湿润了,我觉得他其实也很可怜,那高大的身躯在我的眼里变得好瘦小好憔悴……我准备用手揉揉眼睛,可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父亲拽得好紧好紧……我深深明白父亲是害怕我有一天会和那个男人走。”
这是小玲写在周记中的一段文字。小玲18岁,在蒋王中学读高中。
“那个男人”,是小玲的生父。把她的右手“拽得好紧好紧”的人,是小玲的养父。
会考结束,小玲面临选科抉择。这个特殊时刻,让小玲想起了亲人,“有好多说不出的滋味。”
破棉袄里的弃婴
“你不是我们这儿的,是捡来的!”
10岁时,跟邻居家的孩子闹别扭,小玲听到了这个秘密,“当时,以为是骂我的。”
小玲哭哭啼啼跑回家,向妈妈“打小报告”。不料,妈妈却很平静,“是这样的,你被丢在扬州汽车站。”
1990年10月,一个男人从外地回家,下了汽车,看到一团破棉袄,里面裹着个婴儿,刚出生的,很瘦小。想也没想,他就把孩子抱回了家。
弃婴就是小玲。那个男人就是小玲的养父。养父家住邗江霍桥,结婚多年,妻子一直没生育,“见到小玲,如同捡到宝贝一样。”
跟亲生的没两样
小玲的身体太虚弱了,随后便被送进了医院。要打点滴,手上,找不到静脉,脚上,针戳不进去。折腾了好一阵,针从头上慢慢戳了进去。奶奶担心,孩子养不活。养父母坚决要救小玲。
一家3口,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200元,是爸爸打工的全部收入。要给小玲看病,要买奶粉,常常入不敷出。
家里有两亩地,妈妈要种地,还要带孩子。农忙时,家里地里两头跑,妈妈每天要干到深夜。
蓝蓝的天,金黄的稻子,是小玲看到的最美景致。刚记事时,小玲躺在一个小澡盆内,澡盆放在田埂上。妈妈割稻,小玲看风景。
13岁,小玲开始帮妈妈插秧,可有一次,蚂蝗爬到了腿上,“死咬住不放。”小玲吓得直叫。从此,妈妈再不让她插秧。
14岁,小玲帮妈妈割稻,“一不小心,镰刀砍到了腿,鲜血直淌。”妈妈急得眼泪汪汪的,“以后,你再下地,妈妈宁可不要这稻子了。”
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但小玲从没觉得“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爸妈对我太好了
有两次,小玲想过亲生父母。
一次是挨爸爸打。那是下午放学,小玲去堂哥家,玩了一阵,下雨了。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到家,被爸爸打了一巴掌。这是小玲唯一挨爸爸的一次打。那天,爸爸找疯了,“就怕我出事。”
一次是被妈妈骂。那是一顿晚餐,难得的丰盛。妈妈要小玲多吃点,可她依然像平时一样,吃得很少。妈妈发火了,“妈妈担心影响我长身体。”
这两次,让小玲想到了亲生父母,“他们是不是也对我这样?”
中考成绩下来了。爸爸给小玲选了学校,是离家最近的一所高中,但3年读下来,学费要1万元。交费当天,爸爸从外面直接去了学校,等着小玲。可左等右等也没见着女儿。
晚上回家,小玲告诉爸爸,在蒋王中学报了名,可省下1万块钱。当即,爸爸哭了,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说:“离家那么远,爸爸怎么照顾到你呢!”
爸爸有眩晕症。一次,发作了,被送去附近的卫生院。因为很严重,医生建议转到大医院。可是,没钱,爸爸不肯,对小玲说:“万一爸爸先走了,你一定要坚强,好好读书,将来把你妈妈照顾好。”
幸运的是,爸爸挺过了这一关。但他“省钱不要命”的坚持,让小玲刻骨铭心。
因为花不起钱,爸爸连命都舍得放弃。可因为舍不得女儿离家太远,却甘心拿出上万元交学费。“真的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对我这么好。”小玲觉得,他们给予她的感情太“饱和”了。小玲已经没有办法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亲找上门
“我的父亲比我大三十岁,比起同龄人的父亲,他显得偏老……一次家长会后,同桌问:‘他是你爷爷还是你外公?’我尴尬地低下了涨得通红的脸……我一直都幻想着,突然有一天,我的父亲能变得很年轻,只要不被别人认为那是我的爷爷或者外公。”
“幻想原来也可实现,但那并非我所预料的。”在日记中,小玲写到的“并非我所预料的”是,她的生父找上了门。
去年10月1日上午,一阵狗叫。“你爸爸来看你了。”妈妈告诉小玲。
小玲很纳闷:“啊,爸爸不是上班了吗?还没下班呢。”
“是你的亲生父亲。”妈妈说。
惊讶!好奇!那一刻,小玲“也想看看”。
“这个男人正向我走来,高高的个子,穿着一身米色的西装,看上去很年轻。”呆呆地站在门边,小玲听到,生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叫了她一声,“可我真的不知该不该应答他。”
小玲正不知如何反应。妈妈让她给客人泡茶。陪着生父的,还有一名男子。小玲把第一杯茶端给了这名男子。正端起第二杯时,养父闯进了堂屋,一把接过女儿手中的杯子,送到了小玲的生父面前。
“我的视线模糊了好久,用手擦了一下,原来是泪。”小玲看到,生父一个人坐在后门口,吸着烟……
躲进房间,关上门,但小玲很想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不过,外面很平静,什么也听不清。
一个小时后,小玲被妈妈叫出了房间。生父要走了。他问小玲:“恨不恨我?”小玲低着头说:“曾经恨过,但现在我很感谢你,正因为你们当初的决定,才让我遇见了现在的父母,他们待我真的很好。”
生父转过脸,对小玲的养父母说:“以后,我还想来看看。”“想来就来!”养父母大度地回应着。
此时,小玲感觉,右手被养父拽得很紧很紧,“掌心出汗了”。
深埋心底的折磨
小玲隐约知道,生父在连云港,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的姐姐,一个是她的弟弟。
“毕竟是血缘关系。”小玲想更多地了解生父一家,但从不敢向养父母打听,“怕他们难受,怕他们担心。”
现在,妈妈失业了,“对她打击很大。”原先,妈妈在附近一家工厂上班,做手工活。被辞掉的时候,妈妈哭了,怪自己的手没人家巧。
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爸爸支撑着。爸爸在另一家工厂打杂,“特别苦,还受欺负,一个月七八百块钱。”
“什么都不如人家,活得真没意思。”妈妈的话,让小玲心痛。
“再等5年,你们就再也不要做什么苦工了。”小玲安慰妈妈,5年后,她就大学毕业了,就可报答养育之恩了。
小玲读高二,是班长,成绩好。可她不想按部就班地考大学。恬静、端庄、又具表演及写作才能,小玲很自信地想“报考影视编导专业”。不过,班主任告诉她,报考这个专业,要花一大笔钱,“父母能否承受得了呢?”
这让小玲很矛盾。4月12日下午,学校开家长会,确定选科。“看着同学和家长一起讨论选科的事,我好羡慕,也很伤心。”小玲希望,“父母能在身边。影视编导,到底选不选?唉!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小玲的选择,缘于爱好,也缘于“要更好地报答养育之恩”。
对于生父,自从见过一面之后,“好瘦小好憔悴”的身影,一直刻在小玲心底,“觉得他也蛮可怜的。将来,我会把他们一家当亲戚,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要帮的。”
但小玲不敢把这个想法告诉养父母,“不想让他们受到创伤,像我一样。”
本报记者 王玉龙
■采访手记
两种亲情,隔断?交融?
对小玲的采访,整个过程被泪水浸泡。
这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她的泪水,源自感恩。
18年的养育,在小玲眼里,是养父母超能力的付出。一点一滴,让她难以忘怀,难掩泪水。
这是个懂得宽容的孩子。她的泪水,依然源自感恩。
亲生父亲找上门,让她觉得血浓于水,有种亲情感,以至于“那高大的身躯在我的眼里变得好瘦小好憔悴”。毕竟,他生育了她。
两种亲情,原本应给予小玲更多的爱。但是,养父母的担忧,生父母的愧疚,让两种亲情的交融变得不畅。这种不畅,难以让小玲感受到爱的倍增,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对于一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养父母何不给予她更大的信心!对于一个大度的孩子,生父母应该给予她更多“迟到的爱”。
两种亲情的交融,一定会收获一个更加美丽的心灵。 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