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凤:弦上听清声

2014年12月 07日 07:45 | 来源: 扬州网-扬州晚报 | 扬州网官方微博 | 乐活扬州 | 云扬州

沈志凤在镇江演出。

沈志凤在镇江演出。

沈志凤在意大利演出。张卓君摄

沈志凤在意大利演出。张卓君摄

这双手在琵琶上弹奏了半个世纪。张卓君摄

这双手在琵琶上弹奏了半个世纪。张卓君摄

    人物名片

    沈志凤,1947年出生于扬州江都,国家一级演员,扬州弹词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移植改编苏州评弹《啼笑因缘》,创新扬州弹词书目。

    在中国曲艺界,牡丹奖是最高奖项。一朵“牡丹”在手,虽不能说艳压群芳,但也是每位曲艺演员所梦寐以求的荣誉。扬州有两位青年弹词演员获得过“牡丹奖”新人奖,刘芓君和康康。无独有偶,两人的弹词师父,都是沈志凤。能够“栽培”出两朵“牡丹”来,称她一声“牡丹园丁”,绝不为过。高徒出自名师,沈志凤的弹词,在老书迷那里,也是有口皆碑,任谁说起,都会竖起大拇指,说声“呱呱叫”的。

    家对面就是书场

    下课就往书场里钻

    一个人,从事什么工作,往往和幼年的兴趣爱好有关。沈志凤站在67岁的年轮上往回看,这几十年的曲艺生涯,起点都要归结到小时候,家对面的那家书场。

    幼时听书,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当时扬州听书风盛,不大的江都,在大街小巷里,就散布着几十家大小书场。地利,沈志凤家对面,就有一家书场,脚一迈就过去了。人和,沈志凤从小就在书声中长大的,对面书场止语一拍,她的心就飞过窄窄的巷子,落在人声鼎沸的书场里了。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家长也顾不上她,就由了她去。

    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一放学,书包一放,沈志凤就到对面书场里候着,等着说书先生开晚场书。因是邻居,自然有了免费出入的便利。后来家中父亲早逝,沈志凤也在书场里卖过瓜子,贴补家用。或者在服装厂里领了半成品的袍子,坐在书场里绞,听书干活两不相误。

    那时候,沈志凤就听过不少名家的书,康重华、林芝庭、李信堂等人,沈志凤都见过。唯有遗憾的,就是王少堂的书,未曾亲耳听过。《三国》、《西游记》、《七侠五义》……听得多了,也就有了分辨能力,哪位先生说得精彩,引人入胜,一天不听,恍然若失。也有的先生说得不好,怎么都是听不明白。每天书场散了,沈志凤才能安心回家写作业。有时听得兴奋,关起门来,就模仿说书先生,在家一五一十地说,说书的是她,听书的也是她自己。就在那时,她就会照葫芦画瓢,学说山东话、湖南话等曲艺中的“码头话”了。

    沈志凤格外记得,那年弹词大家张慧祥来江都说书,还带了几位女徒弟,就有后来出名的李仁珍、徐桂清等人。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年龄,沈志凤看着她们,一个个在台上说书,光鲜得很,尽管说的只是片章段落,可那股神气劲,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都让沈志凤好生羡慕。下了书场,沈志凤主动去找她们玩,带她们去河边洗衣服,也问些学弹词的细节。

    名师指点考入剧团

    冰天雪地苦练技艺

    沈志凤小学毕业后,没能继续读下去,进了当地工厂,当起了学徒工。也没一两年,她的机会来了,扬州曲艺团招收新生。得到消息后,沈志凤头一个要报名。毕竟是女孩子,在外学艺,多有不便,母亲还特地到附近的算命先生那里,卜了一卦,看是否能够学得出来。结果还不错,算命先生说,能吃上这碗饭呢。

    凭着这几年在书场里混的脸熟,沈志凤考扬州曲艺团,得到了名师指点,介绍她去考试的,就是李信堂、余又春两位评话大家。李信堂还专门教了她一个小评话段子,不长,几分钟长短,却有人物有拟声,像模像样的。在考场上,沈志凤看到其他学生,要么唱歌要么朗诵,心里就有了底,自己拿出手的可是评话,考上还是很有把握的。

    小时候在书场,沈志凤听的书以评话居多。考进团里,一心就想跟着“女三国”沈荫彭,想学评话。可是团长一见她,看中她一双巧手,说是这双手将来弹起琵琶来,且不论乐声如何,光是看着,也够赏心悦目的。如此,沈志凤就学了弹词。

    当时,沈志凤是不大懂的,只觉得能够学书就好,早就在想象着,自己能够在书台上说书的样子。可是,毕竟是女孩子,同学们一起学书时,不觉得辛苦。一放学,扬州的同学们纷纷回家,沈志凤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宿舍里,顿觉孤苦伶仃,时常以泪洗面。老师见了,说你如果怕苦,不如不学了吧。听闻此言,沈志凤反倒坚定了起来,路是自己选的,多苦多累都要走下去。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沈志凤都要抱着琵琶在外面练习轮指。手本来冻僵得伸不开,练着练着,气血通畅,琵琶反而弹得好,悠悠乐声,穿越冰雪,直抵春天。

    学书时,日常生活,沈志凤都是自费。母亲是环卫工,收入有限,还要供妹妹上学。沈志凤一有空,都会下乡拾麦子,上路敲石子,凌晨两三点起床帮母亲打扫马路。好在,大半年之后,沈志凤就开始外出搭档说书,多少有些收入。说弹词的大多是年轻女孩子,都是结伴而行。她们都是拿老书《双金锭》打基础的,这是一部功夫书,对于演员的说表,有着极高的要求。同样,若是啃下这部书,再说其他书,也就轻松多了。可对沈志凤她们来说,还没有足够的功力,能够说起《双金锭》的,平时上书台,坐的都是下手位,说的也都是《一锹土》、《红色种子》等现代短篇书。

    常和沈志凤搭档的演员,叫做张秀珍,长她4岁。徐桂清也搭过,小她2岁,但是艺龄要比她长。师父不在身边,沈志凤就跟着她们学。书场都在乡下,平日里走村串庄,也觉得新鲜。特别是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有时没由来就觉得开心,坐在草堆上能笑上半天。就算是说完晚场,半夜赶路,路过坟场,也没觉得害怕过。到了冬天,蹲在河边凿冰洗衣,都不觉得苦。农村人对于城里来的几位小说书先生,也是爱护到家,屡屡空出庄上的新房,让她们住着。看着她们几个,水灵灵,俏生生,往书台上一坐,极为养眼。包一场书的价格是12元,乡亲们就纷纷打趣:“三个小姑娘,大辫子一甩,就把几担稻子甩走了”。

    丈夫支持帮扶磨炼技艺

    沉淀十年,有了大家风范

    “文革”期间,老书不能说了,样板戏很流行,弹词也移植过来,排了《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一台台演着。演着演着,沈志凤就有些灰心。在扬州弹词的表演体系中,注重演员的“说表弹唱”,沈志凤的“说”口、“表”演、“弹”奏都是极好的,偏在“唱”腔上弱了一些。说老书时,通过“说表弹”,能够弥补自身在“唱”上的缺陷。可说新书时,毕竟是从样板戏里移植过来的,常用大段唱腔表现人物。渐渐的,沈志凤就有点不想上台了,总觉得在书客面前现出自己的短处来,不如转行算了。

    就在沈志凤沮丧的时候,她的丈夫却给了她很大的支持。熟悉扬州曲艺的人都知道,沈志凤的丈夫任德坤,可是一代评话宗师王少堂的关门弟子,相貌清俊,说表清晰,也是一位说书的好手。只是可惜了,年轻时眼睛老花,就误以为神经衰落,四处寻医问药,渐离了书台。尽管如此,任德坤对于曲艺的理解,却有独到之处。他深知,每位好的曲艺演员,都是在书台上锻炼出来的。在外面,他支持沈志凤多上书台,家中老人小孩,由他一人照料。在家里,他会帮助分析沈志凤的表演,择优去莠。所以,就算是在“文革”期间,沈志凤也没有停止过练功。

    “文革”一结束,老书就开了。经过十年的沉淀,沈志凤的书,已有大家风范,端庄自然,洒脱大气。她主说的《双金锭》、《玉蜻蜓》,说口利索,激情澎湃,书中大段状词,说得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屡屡一段还未说完,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就已经连成一片。

    沈志凤的名声,也在这一场场书中,响亮了开来。上海、南通、盐城、淮阴等地,沈志凤的人到哪,扬州弹词的书就红到哪。最忙的时候,每天下午的日场书在淮阴,晚上的晚场书在淮安,每天都要两地跑,没办法,票都卖出去了,自己能不到场吗?

    回想起当年,沈志凤也是颇多感慨。好几个大年三十,别家都是举家团聚,这一家却是全家外出。外地的书场,大年初一就要开书,任德坤就带着两个女儿,一家四口陪着去。辛苦是有的,但是在书场上,和书客们在一起,却是沈志凤最享受的时刻。书场都是下午开书,有时上午11点,就能听到外面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书客,都要提前几个小时,拿个砖头或是破篮子,放在地上占位。到了开场时间,人潮涌动,大冬天都会挤出一身汗来。

    团里给她安排的场次是175场,她每年都能完成250场以上。这样的奔波,对于家庭来说,很难顾及。有时在外说书,一说就是100多天,中途不能回家。有时知道女儿生病了,都只能匆匆回来照料一个晚上,第二天又要赶赴书场,这样的愧疚,只能深埋在心中。

    移植改编《啼笑因缘》

    《雪地会凤》返场三次

    扬州弹词的老书迷都知道,扬州弹词素有“张氏四宝”,《双金锭》、《珍珠塔》、《刁刘氏》、《玉蜻蜓》,都是百听不厌的经典。近些年,就又多了一部《啼笑因缘》,这正是沈志凤移植改编苏州评弹而来的。

    说起来,这部书还不是沈志凤移植的第一部书,在此之前,她就说过一部《王老虎抢亲》,一部十天的书。也是苏州评弹的本子,由王丽堂介绍给她的。本子原都是苏州话,沈志凤自己慢慢改成扬州话,韵脚音律,都要一一修改。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多部书说。

    沈志凤和《啼笑因缘》结缘,源自江苏电台每天上午十点开说的广播书场。沈志凤偶然听到了一段,叫做《初进将军府》,内行听门道,第一次听,沈志凤就被迷住了,乖乖,这部书着实不丑,故事曲折动人,人物性格鲜明,她敏锐地感受到,这是一部难得的好书。经人打听,这部书是上海评弹大家蒋云仙说的。沈志凤就留了心,忽然有天在报纸上,看到蒋云仙要在电台里说全本《啼笑因缘》,她立刻通知任德坤,让他在家用小半导体收音机,每天准时准点,把36天的书全都录了下来。开始,对照着录音,沈志凤也听不懂,也没个苏州话的老师教她,只有多听,慢慢就将苏州话听得八九不离十了。《啼笑因缘》里的码头话特别多,光是江苏话,就有无锡话、常熟话、武进话等。把这些都听明白了,这才又一句句记在纸上,自己再用扬州话表演出来。开始没有把握,就在每天上台说书时,加说20分钟的《啼笑因缘》,相当于免费赠送,书迷们也都乐意。

    说得越多,沈志凤越发觉得,《啼笑因缘》真是一部好书,自己常常说着说着,就成了书里面的角色,或悲或喜,情感难以自拔。在一次苏州、扬州、徐州的“三州书会”上,她也表演了一段,很受好评。有位上海市文联的同志看了,连声称奇,还说要介绍她给蒋云仙认识。

    沈志凤格外记得,那是在上海演出,自己正在化妆间里,为上台做最后的准备。眼见着一位雍容富态、气质高贵的女子走了过来,旁若无人地坐下,说道:“我是蒋云仙”。这一下,沈志凤又惊又喜,惊得连忙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心里早就仰慕已久,如今得以亲见,真是莫大的福分。第二天,沈志凤就坐了1个多小时的车,登门拜访,原本说《啼笑因缘》时,心中存的疑惑,一一向蒋云仙讨教。蒋云仙也不保守,逐一作答,甚至还告诉她,自己要去周庄说一场《啼笑因缘》。

对于沈志凤来说,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蒋云仙去了周庄,沈志凤也跟着去了,两人颇有点相见恨晚,干脆住在一个房间里,每晚都要深聊到夜里一两点,每天都巴望着下午两点的开场时间快点来到。以前都是听录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能在书场里看蒋云仙的亲自表演,该是多大的享受。蒋云仙在书台上的强大气场,也让沈志凤赞叹不已。如果闭上眼睛,都不知道台上有几人,是男是女,睁开眼一看,仅蒋云仙一人而已。蒋云仙说书时的动作手势,眼神细节,沈志凤都牢牢记着,一分钟都不敢荒废。

书快说完了,蒋云仙忽然说,你来拜师吧。这句话,让沈志凤欣喜万分。她知道,苏州评弹界有这样的规矩,只有拜了师,才能说师父的书。蒋云仙主动提及,那是对自己的肯定。可是,自己毕竟是扬州弹词演员出身,拜苏州评弹的师父,这样合适吗?扬州弹词的张慧侬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沈志凤在上海正式拜师蒋云仙,系统学习《啼笑因缘》。

后来,蒋云仙在上海举办了一场从艺40年的演出,徒弟们纷纷登台,表演《啼笑因缘》。徒弟们都说苏州评弹,沈志凤是唯一一位说扬州弹词的,她说了一段《雪地会凤》。结果,光是返场就返了三次,这也是全场最多的。

亲身传授两朵“牡丹”

西游欧洲名扬海外

《啼笑因缘》对于扬州弹词,有多重要呢?2007年,刘芓君向沈志凤学了一段《误入师长府》,2008年就拿了“牡丹奖”新人奖。跟着自己10多年的徒弟康康,也学了《初进将军府》、《雪地会凤》两段,打下了说民国书的好底子,今年凭着一部民国书《秋海棠》,又拿了一个“牡丹奖”新人奖。可以说,两朵“牡丹”,都是根植在《啼笑因缘》的土壤中的。或者说,是由沈志凤这位“园丁”,一手“栽培”出来的。

徒弟拿奖,师父当然高兴。可是,这样的高兴都是放在心里的,很少表露在外。有人说起,沈志凤都是轻描淡写,那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

今年秋天,沈志凤和任德坤,以及青年评话演员马伟一道,前往意大利进行演出,这还是她第一次出国表演。在千年修道院中,沈志凤充分展示了扬州弹词的韵味和魅力,所说所唱所表所演,都博得了西方观众们的掌声和好评。演出结束后,在水城威尼斯的岸边,沈志凤怀抱琵琶,即兴演奏。在碧水蓝天之间,有这么一位来自东方的老太太,说起了一段悠长的历史故事。 记者 王鑫

 


责任编辑:孙逸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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