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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中有风雨 落笔成诗情

2020年07月 06日 09:09 | 来源: 扬州日报 | 扬州网官方微博

郑板桥的诗词及道情的成就综合起来,足以与他的书画之名相互辉映。他的诗词及道情的创作,丰富复杂,个性鲜明,口语中显高贵,通俗中见澄澈,或关注社会现实、生活厚度,或显示艺术纯粹、意境超越,不同精神需求的读者,都能从板桥诗词中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世界。

■庄晓明

在我的心目中,郑板桥主要是一位独特的大诗人。这独特在于,他将创作的诗词的诗意诗境,绝妙地通过书法延伸入他的画竹之中;或者说,他的那些风姿卓异的画竹及书法,就是他的诗意诗境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郑板桥以诗书画“三绝”著称于世。论诗词创作成就,郑板桥不仅是“扬州八怪”中最高的,也是进入中国文学史的一位大家。1985年出版的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所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家评传》中,郑板桥是赫然入选的,可以说是书画著称者中唯一入选的。刘大杰先生在他的经典之作《中国文学发展史》的清诗一章中,给予了郑板桥两个页码的篇幅,比给予清初大诗人钱谦益的还稍多一些,可见郑板桥的诗在刘大杰的文学史考量中的地位。论书法,恰如郑板桥在《赠潘桐冈》一诗中的夫子自道:“吾曹笔阵凌云烟,扫空氛翳铺青天。一行两行书数字,南箕北斗排星躔。”提到郑板桥的画竹,名声就更响了,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郑板桥的“竹子”好,海内外收藏界早就当作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

我称郑板桥为一位独特的大诗人,是于一种广义的“诗”而言。奥地利的卡夫卡是一位伟大的小说家,但西方批评家们常常以诗人称之,因为他的小说并不着重于故事情节,而是力图写出一种寓言、一种象征,并以此探索人类存在的意义。中国现代杰出的作家沈从文,批评家们亦时以诗人称之,他的小说同样不以曲折复杂的情节取胜,而是追求一种乡野诗意,似乎是抒情诗的一种滥觞,充满了对人生的隐忧和对生命的哲学思考。卡夫卡和沈从文的小说,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他们以小说形式所写的诗,对于郑板桥的画,我们同样可以在这一理念上延伸,看作是他作为诗人的另一种形式的诗。他的画,尤其是他的画竹,绝不是为了画而画,而是在其中寄托了一种品格,一种象征,一种境界,它们或挺拔孤耸,或摇曳如诉,或如风中精灵,或如闪电魂魄……我们完全可以将它们看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诗行排列。而使他的画和他的诗更是分不开,郑板桥喜爱在他画的空白处,以八分体书法穿插“填上”内容相配的诗词或诗意的文字,相互注释,相互支撑,展开一个更为广阔、更为深邃的诗性空间。

郑板桥的诗词及道情的成就综合起来,足以与他的书画之名相互辉映。他的诗词及道情的创作,丰富复杂,个性鲜明,口语中显高贵,通俗中见澄澈,或关注社会现实、生活厚度,或显示艺术纯粹、意境超越,不同精神需求的读者,都能从板桥诗词中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世界——这些正是一个大诗人的标志。当然,郑板桥的那些极具现实力量,堪称杜甫精神嫡传的叙事长诗,如《私行恶》《姑恶》《逃荒行》《还家行》等,是无法入他的画竹的,能入他的画竹的,更多的是一些表现精神追求、心灵寄托、品格自许的诗篇,而且往往与竹的意象联系在一起。这些诗中有两首已为历代读者所传诵,成为千古名篇: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题竹石画》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

第一首诗以竹子的坚贞劲节,寄寓了自己的精神追求。虽然自己出自“破岩”——底层生活,但无论经历如何的磨难,都不能摧折自己坚劲的生命。而底层生活,亦成为自己终生的心之所系;第二首诗借画竹抒发自己的心声,自己虽为知县,身处官场,但心系的仍是民间疾苦——民间的一枝一叶,都与自己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这两首诗很有名,但我以为,在郑板桥的画竹诗中,还有一些好诗未发掘出来,它们的艺术价值或不在这两首名篇之下,以现代诗学眼光观照,有的甚至显得更为隽永。如,给一竿竹的配诗:

一枝瘦竹何曾少,十亩丛篁未是多。

勘破世间多寡数,水边沙石见恒河。

这首七绝颇形而上,探讨了少与多的关系。首句就强调了“一竿瘦竹”并不意味着“少”,在美学的意义上,“一”,可以象征着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可以容纳一切。第二句的“十亩丛篁”自然也就不代表多了,数来数去,它只是意味着一个具体的数字,根本无法与“无限”联系在一起。因此,勘破俗人眼中的对“多”与“少”的理解,我们就可以从普通的“水边沙石”,见到无限而永恒的恒河——诗的后两句,一下子将诗意提升到一个形而上的高度,让读者眺望一个无限深远的世界。这首七绝的诗思,令人联想到英国大诗人布莱克的名篇:“一颗沙里一个世界/一朵花里一座天堂/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再如,给春夏之竹的配诗:

疏疏密密复亭亭,小院幽篁一片青。

最是晚风藤榻上,满身凉露一天星。

首句连用六个叠字,写出了春夏之竹可爱的风姿。次句描写小小的院子,因为这一片竹子,而染成了一个青色的世界。第三句,将诗人的身影引入诗境——一个美妙的时刻,晚风轻拂,人躺在藤榻上。这时,他见到了一个神奇的景色,那竹叶上渐渐生出的露水,犹如天上的星星一般闪烁,相伴在一侧……中国古典诗中一贯缺主语,这给读者带来了多重的诗意联想,甚至幻觉,这诗尾的“满身凉露一天星”,也可以这样联想,由于竹林长久相伴的露水闪烁,诗人感觉自己的身上也洒满了清凉的露水,晚风中闪烁着,与天上的星星相互辉映……其意境直堪与王维的“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媲美。

扬州文化学者丁家桐先生曾在他的文章中,将郑板桥的画竹题跋,当然,主要是题诗,作了一番颇有意趣的汇总:有题一竿竹,有题两竿竹……直至题六竿竹;有题春天的竹,有题春夏之间的竹,有题秋天的竹,有题冬天的竹,甚至题春夏秋冬集于一幅画中的竹;有题风中之竹,有题夜间之竹,有题山中之竹,有题卧竹,有题老竹,有题新竹……在丰富的题诗中,有的竹子象征节操,有的竹子象征虚心,有的竹子象征力量,有的竹子代表君子,有的竹子寄寓美好的未来……可以说,郑板桥的画竹和题诗,在某种程度上呈现了一种百科全书式的竹之美学。

郑板桥的配竹诗丰富多姿,有兴趣的读者尽可去郑板桥的艺术宝库中寻觅。这些诗本身就是一流的作品,再配以一流的画竹,一流的书法,这样的综合艺术品,或另一种形式的大“诗”,是难得的历史的馈赠,我们除了由衷的赞美,就是应该去不断地探索、挖掘这珍贵的宝藏,不断地以新的时代眼光,赋予其新的价值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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