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华
家附近的公园是我的“瓦尔登湖”,一年四季,我们“践行”每日一度的会面。春夏秋三季是傍晚时分,冬季则是午后。
没有了春日的繁花似锦,也褪去了夏秋的蓊郁茂盛、色彩斑斓,冬天的公园素简了许多,似一幅寒山淡日的云林画。
大部分的树,叶子悉数落尽,变得光秃秃的,枝干枝条简洁如速写,但各有自己的姿态,树树不同。正如画家吴冠中所说:“夏木荫浓,固具郁郁葱葱之美,而冬天的树,赤裸着身躯,更见体态魁梧或绰约多姿之美。”
圆亭旁的那株鸡爪槭冠幅最大,体态端美。粗壮主干的分支,如数双高高向上举起的手臂,每根分支的枝枝杈杈繁多,皆有自由舒展的长势,但整体又很和谐有序。记得我十一月下旬来看它时,满树红叶铺天盖地,像穿了一身火红绚丽的华服,哇,那个盛大!
湖边的乌桕树上,树叶和果壳已全部掉落,枝头只留下了一粒粒洁白的乌桕籽,星星点点如早春白梅,衬着碧水如镜的湖面、晴朗湛蓝的天空,清丽又雅致。
最醒目的要数那几株榆叶梅,枝柯有的旁逸斜出,有的盘旋虬曲,主干是浓重的炭黑色,像是哪位画家特意给它着了色。两三排亭亭玉立的杉树,优雅的铁锈红已凋谢得七零八落。
一株株树,曾经枝繁叶茂,待到凛冬,冽风席卷,一场“断舍离”后,唯有主干和与之血脉相连的枝柯,挺立在苍茫天地间,承受着严寒的肆虐,忍耐霜雪的侵袭,默默积蓄力量,静待来年的大地回暖和春光明媚。
它们枯淡苍劲、遗世独立的模样,让人想到八大山人的画作,萧疏之极,却别有一种风骨和气象。
事实上,洗尽铅华的树干树枝,才是树的生命所在,也是树最本质的根基。树如此,人亦然。公园玉兰树下的几条长椅上,每天下午都坐着一群七八十岁的老人,脸上深浅不一如沟壑般的皱纹,是岁月的洗礼。他们晒着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领受着生命暮年的寂寥与孤独。
每次遇到他们,我都会远远地行注目礼。“即今白发如霜草,一饱茫然身已老”,他们也曾有过辉煌的事业吧,如今已褪去了一切光环;或者只是普普通通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有着虽不出色也颠簸坎坷的一生。历经了多少世间的风雨后,他们老态龙钟却内心清明,平静坦然地活在自己的暮年岁月里,不惧不忧,不再被生活的意义和目的困住,反而更接近了生命的本质。
人,也像树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点长成自己的体系,待到成为一株冬树时,繁华落幕,风姿褪尽,却也天地开阔,保持高贵的沉默,将所有过往心中留藏。林徽因说,“冬有冬的来意,寒冷像花——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在冬天的公园行走,比起春夏秋三季,更多了纵深的空间感,它以一种留白,给你无限的想象;以一种沧桑,给生命更多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