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漫漫,难免罹病,有时是生理的,有时是心理的。
■周亚东
护佑健康,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
一
医院超声检查室。
我躺在检查床上,把内衣收拢到颔颈部位,袒露出胸、腹。医生在我的腹部、肋下涂抹了什么液体,探头在移动。以我的经验,没什么问题,一会儿就结束了。可探头还在移动,在右腹部停留,不时地旋转,停留……
“疼吗?”医生问。“不疼。”我回答。
一个医生操持探头,还有一个医生在观察仪器屏幕上显示的图像。“奇怪啊,怎不疼?”他们俩说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来检查的,是哪里不舒服啊?”为什么来检查?!通过他们的谈论,我明显感觉到我的身体肯定是检查出问题了!我越发紧张起来,有问题就是大问题!大问题就是不治之症!完了!我的人生完了!我还有好多重要的事情没做呢!我计划中的文章《父亲就是个农民》一个字还没有写呢!我家丫头还没有结婚成家呢!
终于停下来了,他们在电脑上打字,写检查报告。我颤颤悠悠地接过他们递过来的报告,直接扫视最后一行的诊断结果,上面写着:胆囊壁增厚,胆囊炎……
上邪!
没看到“ca”的字母,谢天谢地!
我拿着报告给一位姓王的主任看,他说:“不要理它。”
体检结束,回家的路上,我拢到斜桥附近东进小区南门安徽侉子的卤菜店。“肥肠这一段给我,再来小肚四个!”我得好好地给自己压压惊。
庆幸归庆幸,我心里很清醒,人生百年,那一天就是个节日,总会如约而至。夏花绚烂,秋叶也静美。
二
回到老家的时候,祖父已经咽气了。灵堂设在老屋,庄上人、邻里、他早年的弟子都夹着纸钱来吊唁他。我到灵堂磕了头,再去看父亲。他食管手术过后又做了几个疗程的化疗,身体极度虚弱,祖父的死对他打击很大,虽然祖父也寿享八十有四。他孑然枯坐在床边,我安慰他说:“他还可以,孔夫子不过活了七十三……”“什么叫还可以!”他抬起头来,打断我的话,眼光像一把刀,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惊,不敢再讲话,他也不再讲话,耷拉着头,却掩藏不住他内心的悲伤。
我看着祖父,想起他晚年,到河边摸螺蛳,到邻村卖煎饼,推销彩球,在老屋空地上摆康乐球桌子,还有他矮矮的个子,踽踽独行、落落寡欢的样子,禁不住地感慨万千。
二十五年过去了,父亲的那个刀子一样的眼光让我常常想起,促我警醒,更多了一份对生与死的思考和敬畏。
三
父亲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他面颊上腾起的胭脂红,心想,能有什么问题啊。给他检查的是曹院长,曹院长告诉我情况不好,最终结果等切片送南京化验后再电告我。我蒙了!父亲才刚刚六十岁!没几天就是除夕和大年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想着父亲多舛的大半生,为了我们姐弟仨,吃了多少辛苦,而我虽然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可是我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他一天福也没有享到啊!想着想着,不由得泪流满面。女儿当时三四岁,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看着我流泪,她只能不时地喊着“爸爸!爸爸!”
大年初八,我回老家把父亲的病情告诉了弟弟。我不敢如实告诉父亲,我又编了个谎言——你胃部有溃疡,胃炎比较严重,是萎缩性的——容易转化为胃癌——必须动手术切除溃疡,我已经联系好了医院。父亲没说什么,不答应也算答应了。我决定带父亲去南京的医院动手术。
一大早,母亲来了,她一直送我们上了长途车,车子开了好远好远,我还看到母亲站在原地,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入院很顺利。随后的几天,各种检查,我陪父亲去洗了澡……动手术的时候,医生从手术台上传出长在父亲食管里的那块瘤体组织,那么大一块,硬硬的,我不敢细看……几天后,医生告诉我,手术取出来的淋巴结经过切片化验没有发现癌细胞转移。我很高兴,买了份南京板鸭,买了瓶酒,弟弟抽烟不喝酒,我喝酒兼抽烟。父亲出院回老家,我也回到我自己的家,胡、须、髯都长长了,女儿看着我的样子,一脸的迷惘,一脸的惶恐,好像看着个野人而不是她日日念叨的爸爸。我沉睡了三天。
那一年,奶奶走了。
那一年,祖父走了。
那一年,病了一年的父亲最终也还是被他的病带走了……
四
也正是那一年,我患上了非常严重的咽喉炎。什么含片、喉宝之类的吃了不少,总是觉得喉咙里有异物。严重的时候我还去南京的一家医院做了食管钡餐造影检查。检查结果食管没问题,还是咽喉炎。我试过祖传秘方,也到一个村庄找专治咽喉炎的医学传承人,她用烫热的烙铁给我烙过,效果总不理想。后来看到一则广告,南京有专治咽喉炎的中草药出售,我按图索骥到南京找到了那个诊所,开了整整二十包,此时正值暑期,我在扬州教育学院学习,于是去超市买来熬药的电煲锅、碗,早早起身,熬好喝掉,持续二十天,也没有多少疗效。再后来记得还是吃了中成药,咽喉才有了一些改善,直到现在。
人生漫漫,难免罹病,有时是生理的,有时是心理的。
生病了才知道健康的宝贵,生病了才知道有些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