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如琴：史公祠银杏之思

■杨如琴

银杏叶黄的时节，11月便是深秋的告别词了。我站在史公祠的银杏树下，翘首寻觅黄昏里的风景，唯美的斜阳夕照，将满树金黄映得透亮。沉静，庄严，无数扇形的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不急不缓，随风起伏声中飘飘落下。这让我想起宋代诗人葛绍体的诗句：“等闲日月任西东，不管霜风著鬓蓬。满地翻黄银杏叶，忽惊天地告成功。”这满地翻飞的银杏叶，不正是天地间最壮丽的告别仪式么？我拾起一片银杏叶，仔细端详。叶脉清晰，从基部放射开来，像极了折扇的骨架，又似生命的年轮。它黄得这样纯粹，黄得这样彻底，不带一丝杂色。这让我忽然明白：原来生命到了尽头，是可以如此坦然的。

记得去年此时，我也曾站在这里。同样是这两棵近300年的银杏树，也是这般金黄满地的景象，却在此时有一种全然不同的启示。似乎更加明白了什么……唐代诗人王维有诗云：“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银杏作为栋梁之材，却从不张扬自己的价值。它在春夏默默生长，在深秋坦然凋零，化作春泥，滋养来年的生命。这不正是中国哲学中“无用之用”么？风又起时，满树叶子哗哗作响，似在私语。我闭上眼睛，任由叶片轻轻拂过脸颊。那种触感，凉而不冰，轻而不浮。我忽然想起《庄子·知北游》中的句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银杏，这风，这飘落的叶，不正是天地不言的大美么？

银杏是古老的，被称为“活化石”，历经冰川纪而不灭。可眼前的银杏从不以古老自居，它年年新绿，岁岁金黄，在每个轮回中重生。这让我想起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是啊，此刻的我，也不是去年的我了；此刻的银杏叶，也不是去年的那片了。一切都在变化，唯变化本身永恒。

一片叶子接在我的掌心。我轻轻握住，感受它生命的纹理。这叶子从春日的嫩芽，到夏日的浓绿，再到秋日的金黄，它完整地走过了一个生命的周期。而此刻的飘落，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它将化为泥土，滋养树木，来年枝头的新叶中，或许就有它的身影。这样的轮回，让我想起禅宗公案里那句著名的偈子：“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银杏不问季节，不争朝夕，只是静静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凋零、再生长。它教会我们的，或许就是这种顺应天时、安于当下的默契。夕阳渐沉，银杏树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金黄的叶片在余晖中仿佛有了温度，暖暖的，柔柔的。我缓步穿行两棵树间，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温柔，像极了时间的脚步声。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范仲淹的词句忽然跃入脑海。古人眼里的秋色，总带着几分离愁别绪，可眼前的银杏却不同。它的金黄不是衰败的颜色，而是成熟的颜色；它的飘落不是悲伤的告别，而是潇洒的转身。风渐渐停了，银杏枝叶恢复了宁静。最后一抹夕阳从树梢滑落，天空由橘红转为淡紫。我寻了一处石头坐下，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唯妙。此刻的银杏林，像极了宋代文人画中的意境——疏朗、空灵、意味深长。画家们懂得留白，懂得在简淡中见深远。眼前的景象又何尝不是如此？枝丫间的空隙，落叶间的空隙，甚至光线与阴影间的空隙，都构成了这幅自然画卷不可或缺的部分。

“空故纳万境”，苏东坡这句诗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正因为银杏放下了所有的叶子，它的枝干才能在冬日天空下勾勒出如此优美的线条；正因为大地接纳了所有落叶，来年的土壤才会如此肥沃。或许，它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真正的维度，不在于记住什么，而在于放下什么。时间稍纵，起身准备离去时，看了看手机，我发现自己已流连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但在忙碌的现代生活中，这样的“无所事事”何尝不是一种奢侈！我再次转身。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从身后传来，像是道别，又像是挽留。我忽然明白：今日的我与昨日的我，已因这一场银杏之约而不同。我带走的不只是掌心的那片叶子，还有一种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关于存在的全新理解。银杏不语，却道尽千言。这一树金黄，一地落叶，一夜宁静，已然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芽，提醒我：生命最美的状态，不是紧紧抓住，而是轻轻放下；不是永远绚烂，而是适时凋零；不是抗拒流逝，而是拥抱变化。

银杏辞章，写尽秋光。而我，不过是这无尽篇章中一个短暂的逗号，有幸在此停留片刻，聆听天地间最深邃的教诲。风吹过，最后几片叶子飘落。它们在空中旋转、舞蹈，然后轻轻归于大地——那样从容，那样优雅，仿佛不是在结束，而是在开始一场新的旅程。我知道，当我明天再来时，地上又会多一层金黄。而银杏树，依然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