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悦
外婆生日快到了。我坐在回家的车上,窗外风景飞逝,思绪不禁飘回过去,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吱呀”声。那是外婆的三轮车,漆皮斑驳、锈迹斑斑,却是我童年重要的“座驾”。
每天一早,外婆准时跨上车座。我乖乖地坐在车厢里的小板凳上,书包放在脚旁。外婆再三确认我已坐稳后,才使劲踩着三轮车驶向学校。车轮“吱呀”,小鸟“啾啾”,凉爽的风吹在脸上,一个愉悦的早晨就从这里开始了。就这样,外婆的三轮车载着我上学放学,陪我走完从幼儿园到小学的上学路。
放学回来,我就骑着外婆的三轮车,在院子里转圈。那时个子矮,够不着坐垫,就直接站起来用脚蹬。我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转着,高兴得“咯咯”直笑。外婆紧张地跟在车后,边跑边扶着三轮车说:“慢点儿,慢点儿,小心摔着……”外婆的三轮车,成为我儿时有趣的“玩伴”。
上小学时,有一天放学,我远远望见外婆坐在三轮车上,伸长脖子朝校园里张望。车上堆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脚上穿着下地干活的胶鞋,鞋帮和裤脚还沾着泥巴。显然,外婆刚从田里赶来,没顾得上收拾。
我看到外婆后,下意识地低下头,觉得她给我丢了面子似的。旁边有个同学经过,指着三轮车问:“哎,那是不是你外婆啊?”我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加快脚步,想躲开外婆。外婆眼尖,大声喊我小名,还向我招手。我逃无可逃,只得来到三轮车边。外婆却笑得很开心,拍着车厢里一块干净地方,这是外婆特意擦拭出来的:“在田里忙忘了,听到广播里报时间才紧赶慢赶跑来,还好没迟到!快上来,快上来,回家喽!”
我闷头爬进车厢,花生藤清新的泥土气息和外婆身上的汗水味混合着涌来,让我心里更觉委屈。
车子“吱呀”走着,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外婆,你下次能不能收拾干净了再来接我啊,让人家笑话……”外婆蹬车的背影突然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她有点无奈的笑声:“你这小丫头,还嫌弃外婆啦?”但自那以后,外婆再接我时,总是收拾得很整洁。现在想来,我总愧疚于自己的年幼无知。
在我身上,外婆的三轮车留下了永远的印记。
有一次放学路上,我一时兴起,想下来推车玩。外婆在前头骑着,连声嘱咐:“小心点,走稳了!”我嘴里应着“没事没事”,手扒着车厢跟着跑。不料脚下一绊,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磕在碎石路上。我感觉额头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那时乡下条件有限,磕破的伤口没有妥善处理,我的额角留下了小小的印记。每次外婆看到这个疤痕,总会倍感自责。可于我而言,这个无法消去的疤痕,却像一枚永久的印章,见证着那段令我回味的美好时光。
前段时间回去,晚上我陪外婆散步。经过熟悉的老路时,我说:“外婆,您看那个坡,您当年蹬车可真有劲,哐哐哐就上去了。”她笑着说:“现在老喽,骑不上去了。”
我心里一酸,握紧她那布满褶皱的手。愿这路再长些,愿时间再慢些,让我就这样陪着她,把小时候给我的暖,一点点再焐回她的手心。就像当年,她用三轮车稳稳地载着我,走过那些“吱呀”作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