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赏桂之处，应在人间。
桂，其叶常绿，以叶脉如圭得名。因而读起来，字音里仿佛也有圭的玉质。枝干灰白，而木质纹理似犀，又名木樨。它性爱阳光，原多生于山冈岩畔，又称山桂、岩桂。花朵虽然细小如粟，但却点点金黄，则又有金粟之称。宋代著名诗人范成大咏桂，以“何处能容九里香”咏其香重芳远。自那以后，它又多了个“九里香”的芳名。至于它的品种，李时珍依据花的颜色，称白者为银桂，黄者为金桂，棕红者为丹桂。另外，按照花期，又有四季桂、月月桂。诸种之中，以金桂、银桂的芳香最为浓烈。
我国是桂最主要的原生地，栽培历史也早，屈原辞章中已能见它的姿影。至今一些地方，尚存有汉桂、唐桂和宋明的长寿桂树。桂林阳朔、咸宁柏墩、杭州满觉垅、苏州光福等地桂树极多，都是闻名的桂花之乡。扬州昔日也多桂树，以其霜干碧叶及树形之优美，浓郁清冽之芳香，以及蟾宫折桂的寓意，吉庆多贵的谐音，成了园林、庭院等处栽培之嘉木。《扬州画舫录》上说，乾隆时平山堂院内有老桂百株。湖上蜀冈朝旭、筱园、白塔晴云等地桂树成林，且有桂屿、桂坪之辟，桂花最盛处，则在四桥烟雨内丛桂亭、金粟庵一带，李斗以“每夜地上落子盈尺”极言其处桂花之盛，甚至花落水上，流水也香。
既然如是，赏桂之地，亦宜在扬州了。
扬州确实桂好。虽然乾隆时期扬州古老的桂树，早随着盐船的远去和战火的降临，一一香消玉殒，但咸同以后所植、现已百年以上的老桂，尚存二十多株。它们，几乎有一半临风迎人于湖上，一半掩映亭廊于何园，还有一株则与史公相伴，播芳溢香于梅花岭之侧，而建国以后数十年，特别是近几年来，在旧城改造、新区营建的进程中，园林、街边、河畔、湖上，新植之桂极多。一到中秋时节，老桂、新桂齐发，金桂、银桂竞芳。那一缕缕、一阵阵浓郁而独特的芳香，溢进条条流水，融入片片月光，随着声声鸟鸣，散入千门万户，沁入游人肺腑。扬州的清秋，也因之分外明丽，芳醇而醉人。当你走近一株盛开的桂树或一片桂林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变得更加明显，更为强烈。不信，你且试试。
说起桂花的芳香独特，是它仿佛浓到了极致，其中又带有一丝丝似有若无的甘甜。诚如知味者言，糖中有少许盐，会甜得更纯正更鲜美一样，桂之芳香亦然。清人李渔说：“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其实纵观四季之花，香醇能如桂者，又有多少呢！就一些常见的说，桃、李、山杏的芳香太稀太薄；荷花、腊梅的芳香，显得幽远清淡；广玉兰花香浓重，如若近嗅，似多了几分恶浊；女贞花开，又飘溢出新锯木屑的气息；含笑花呢，浓是浓了，却有一阵阵熟透了的瓜果的甜腻；水仙香幽，可惜只宜于室内；米兰香清，北方又只宜盆栽……它们都不及桂香的浓郁、清冽而纯正，有的又少得不成阵势。昔人以天香来赞叹桂香，其实已有了不可比拟的含义。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大凡与桂同时或于其前其后开花的木槿、紫薇、美人蕉、丝兰、夹竹桃、凌霄、一串红、矮牵牛等等，有的色彩绚丽，有的多态多姿，却大都贫于芳香，仿佛司秋的花神特别眷顾、钟爱于桂，将它们的芳香都给予了桂，凝聚在它枝头密密的金粟里，让它来做秋花的代表。
桂花之让人看重，还在于它发花情状的特别。其一是它的开落，步调都很一致。一株之上，绝少今绽一批，明开一茬，绝少前后参差、次第流连。如此，桂在盛开之时，就有了守一而进、六军俱发的强烈气势，呈现出不藏不掖、尽其所蓄，千树金粟、万斛芳馨全部奉献的磊落风姿。其二是它的两度发花，第一次从孕蕾、初放、盛开到凋谢大致半月，再经过十天半月的休养、生聚之后，粒粒金粟子又会重现枝头。为此，既弥补了齐发盛开不久即全部谢落的时日短暂之憾，又给予了人们一顾之后，再顾芳容的时机和满足。
或说桂花小如金粟，虽然芳香，却不及牡丹的丰硕绚丽，没有玉兰的美好姿韵等等，其实四季之花各得其时，姿、色、韵、香各展其长。是草是木能开出花来就好，若能兼一姿半色更好。世界也因之生动而美丽。如若执一而求全，则终不能全。人间事，亦或如是。　　（■许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