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司马迁只是帮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惹火了汉武帝,被处以宫刑。司马迁的嚎叫从历史幽暗的隧道尽头呼啸而来,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剧痛撕扯着他的心。他痛啊,他就在无边的疼痛中写出了光耀千秋的巨著《史记》。 疾病疼痛是人的生理反应,它让人保持一种与世界对峙的状态,从而更清醒更
理性地审视自身存在,艺术创作往往就在发病中吟味,旷世奇才的产生需要这样的契机,许多大师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贝多芬——生于莱茵河畔的贝多芬从小便是一个莫扎特式的神童,成年后他不幸患上耳聋,病情不断恶化。也正是在耳聋之后,他倾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心潮澎湃的生命交响,那是命运在呐喊,史诗般的《英雄交响曲》、《第九交响曲》等最辉煌的作品全部创作于这一时期,隐居乡村的三十年是他最痛苦最悲惨的时期,孤寂与贫困使他穷愁潦倒,耳聋的疾患让身为音乐家的他生不如死,据说在临终的那一刻,暴雨如注雷电交加,他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作最后的奋击,那种与命运抗争的毅力与精神一直贯穿在他的音乐作品中。
多年以前,我鬼迷心窍一般喜爱诗人车前子,他的笔墨天马行空行云流水,那绝不是构思而出,那是上苍的点化。他腿部有疾,这条被接生婆摔坏了的腿,让车前子疼痛了一辈子。在姑苏,在离唐伯虎故居不远的一处民居中,车前子一个人画扇面写毛笔字,偶尔,他会在虎丘或沧浪亭梅花下竹丛中踽踽独行。在中国文坛上他独步多年,他身后,一条奇特的艺术之路在雪地上延伸。
史铁生的境界也是一般作家无人能及,陕北窑洞的插队生活让他患上了风湿病,最终无法站立行走,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从孤苦家庭到街道作坊,黑暗无边的日子让他生不如死,他十五年如一日一次一次来到地坛公园,思考着哈姆雷特的问题:是死还是活?终于有一天,荒芜的地坛成了他生命的祭坛,他写出了那篇让人震撼不已的名作《我与地坛》——携着这样的清醒大脑,携着这样的灵魂之作,艺术像彩云托着他进入天堂。而他,他们,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曾经走过长长长长的地狱。
这让我想起了病蚌成珠的故事,一只河蚌里掉进一粒砂子,蚌感到不适,还有些疼痛,就不停地分泌物质包裹砂子,一年又一年,多年以后,原来那不适疼痛的地方,就出现了一颗光彩夺目的珍珠。人其实亦是如此。 疼痛,让肉体处于一种高度敏感状态,也让灵魂始终清醒着,疼痛最终将心灵打磨得雪亮,放射出一道光芒,天才和杰作就在这样的际遇中横空出世。(陶方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