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居扬州已40余年,先后搬过好几次家,房子自然是越搬越大,越住越好。然而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最初安顿的两三处住所,却都与富春有关。
上世纪60年代后期,我进了当时的报社工作。起初单身,单位安排我住在离报社不远的打铜巷3号,与富春只隔两条小巷子。但是
由于我当时对富春几乎一无所知,只是休息天逛街,穿穿小巷子,走过得胜桥,从富春门口路过,看看店招牌而已,所以对富春这个“邻居”并不怎么在意。后来,报社从广陵路搬到盐阜路,上班远了许多,我也由单身汉变成了“双职工”,因此便有了第一次搬家,住进了东关街一处大杂院。于是,我也就带着对富春的某种“神秘感”,离开了居住近一年的打铜巷。
本以为从此不再会与富春为邻了,谁知道两年多以后的1971年,上级通知地区红扬州报社撤销停办,所有工作人员全部解散。于是我又被调进地区机关工作,到现在的市政府东大院上班。加之家里添人进口,家属又在辕门桥上班,于是又有了第二次搬家。也许是平生与富春有点缘分,想不到这一次搬家又杀了个“回马枪”,住进了离富春更近的“三义阁”。这是一处颇有些历史典故的小院落。房子建在10级台阶之上,下台阶向右没几步路就是通向富春的串殿巷,窄窄的百米左右。我在这里住了八九年,至于说到与富春的关系,则既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也有“美中不足”的遗憾。
最初成家生子的几年,父母亲从南京来看我们,小住几日。那时候扬州人家招待来客大多数是家常便饭外加几个菜,进馆子的很少,更谈不上进富春了。好在我与富春为邻,因此,每次父母亲来,都是我起个早,带上个钢精锅子,到富春去排队,买点包子回来吃。有一年秋天,父亲一个人来扬州,我照例还是到富春去买包子。他大概前次回南京时跟人家谈到过富春包子如何好吃,于是人家问他:你儿子有没有带你去过富春?他说没有。因此,他这次来大概是想到富春去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了这个意思。在父亲看来,上富春虽然有点“奢侈”,但能陪他去见识见识,喝喝茶,谈谈心,那是一种享受,一种敬重,也是他回去“炫耀”的“资本”。不知怎么搞的,那几天我好像特别忙,于是我便轻率地对父亲说:“我给你钱,明天早上你自己到富春去,就在隔壁巷子里。”父亲听了只说了一句话:“钱我有。”第二天早上,父亲很早就起来了,洗过脸之后便独自出门去了,不知是去散步,还是到富春去。中午,我下班回来问他:“富春你去了没有?”父亲说:“去过了。”“怎么样?”我问。“包子还不是和你买回来的一样,就是没有熟人说话,茶还没喝出个子丑寅卯我就出来了。”父亲说。我听了哑然,心想等星期天我再陪你去一次吧。谁知没到星期天,父亲就执意回去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父母亲因为年迈就再也没有来过扬州,陪他们到富春吃早点、喝茶的愿望也就成了我永远的遗憾。上世纪80年代以后,我又一次搬家,离开了闹中取静的三义阁,也远离了既熟悉又生疏的富春。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不必再到富春老店去买包子了,但是因为陪客或被人家请客到富春还是去过多次。然而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父亲当年为什么匆匆离开富春呢?现在我终于悟出:富春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单纯为了填饱肚子所去的地方,而是知己人叙情话旧的场所。我欠父亲的正是一个“情”字。如今,富春早已成为闻名遐迩的金字招牌,对外地客人来说,进富春其实就是对扬州的一种向往与崇拜,一种身份与品位的体现;而对扬州本地人来说,进富春就是要吃出一种精致,喝出一种文化,聚成一种氛围,话出一份温馨的心情、友情和亲情。(吴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