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诗之于画,琴之于曲,水与舟也是从来不分家的。孤帆远影也好,侧畔沉舟也罢,都是河流的一个切片。逝者如斯,时间随着河流静静地流淌。这无数个切片便小心而精致地连缀起一轴画卷来。
古运河的这幅长卷,展开于两千五百年前。
如果说吴王夫差凿了运河的第一锹土,那么隋炀帝则开启了运河真
正的蓬勃。历史往往有着惊人的幽默感。作为暴君的代表,秦始皇建造了举世闻名的万里长城。而杨广,这位被后世视作昏君的君王,留下了奔流至今的大运河。所不同的是,当长城已成为一个摆设、一个凭吊、一个符号时,运河却依然生生不息地泽被后世。这点,也许是那位穷奢极欲的皇帝所没想到的。一个短暂如流星般陨落的王朝,竟能留下一个如此绵长的延续。
用旌旗蔽空来形容那时的大运河似不为过。相传随隋炀帝同来的,还有五千舟舫和三千宫女,想必是热闹非凡。琉璃飞檐,朱阁流丹,杨广端坐其间,高声吟诵“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与此同时,岸上的纤夫们也在吟着自己的歌“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喜乐与哀乐交织在一起,显得矛盾而凌乱。杨广却不在意这些。望着自己下令兴修的运河杰作,望着不见首尾的船队,望着船下的汤汤流水,他满意地笑了。
然而当他第三次骄傲地踏上自己的画船,却再也没能回来。本以为这船是永远属于自己的、运河上不落的明星,却终化为一堆朽木。而得到的,只是运河边的一座荒冢,一扌不黄土,以及萋萋野草。
因为他忘记了一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运河就是这样漠然而淡然。达官显贵、王侯将相,该埋的就埋,该葬的就葬。在运河面前,没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它从不刻意铭记什么,也不刻意彰显什么。而这正是它区别于其他河流的地方。它没有黄河那风吼马啸般的激流勇进,没有三峡那山重水叠的媚人景致,没有秦淮河桨声灯影里的六朝金粉,它只是左手一盏渔火,右手一根长篙,伴着哗哗啦啦的水声,从夜到晨,再从曙到暮。
随着清晨第一声汽笛,运河在喧闹中开始了新的一天。船工们陆续起锚,激起一阵阵浪花;老渔父撑下第一竿长篙,船尾划出一道闪亮的长线。号子喊起来了,渔歌唱起来了。年轻力壮的汉子们将一堆堆粮、盐或是其他什么货物担进舱中,撑起船帆,匆匆驶向一个茫远而确定的目标,最终消失成天际间一个若有若无的小点。形容此时运河的情景,也许只有“忙碌”二字;形容此时运河的色彩,也许只有那玄黑或土黄的船帆与汉子们黝黑的脊背。这些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在文人骚客或是地位显赫的人们眼中,实在够不上称“烟波画船”,却能被曾湮没了帝王龙舟的运河所接受、所保留。千里万里,千年万年,它们始终是画中的主角。运河原是这般,它不要一腔热血,不要诗情画意,不要罗曼蒂克。这儿平静的水,流淌的是日子,是生活,诠释的是真理,是永恒。“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一朵浪花一举,就有好几个百年;河流的每一次涌动,都载过了无数船只;那闪动的波光中,汇聚了多少渔火多少先人的目光?烟波画船驶过,像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代表着古运河生命的延续。
张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