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四题 二十四桥,千年来成为扬州独家文化品牌,名重四方,就是因为它有独特的历史内涵,他处难以重复。桥多缘于水多,但水多的地方未必都能建桥,建桥又未必能建成名桥。建桥需要财力,建桥富于特色又有赖于人文素质、历史渊源、艺术眼光。悠悠千载,桥在心中,或云一桥,或云多桥,概要言之,神秘之桥尚有四大
问题横亘在人们心中。问题是:桥史溯源始何代?一桥还是众多桥?确数约数谁为是?今桥如何胜旧桥?近日读书走访,不揣浅陋,略述一二。桥史溯源始何代?
隋唐以前,史记简略,目前一说桥始于唐,一说桥始于隋,见解不一。说始于唐者认为,杜牧说“二十四桥明月夜”以前,尚无二十四桥之说。唐代扬州繁荣,城中水上到处建桥,于是有了二十四桥,《梦溪笔谈》即持此说。说始于隋者则认为唐城是隋城的延续,二十四桥建于隋炀帝时,乃隋宫之桥,到了唐代,宫城若干部分成为市廛,成为杜牧游赏之地。
始于隋的根据有多种。一、宋人地理著作《方舆记胜》,王象之撰,云:“二十四桥隋置,并以城门坊市为名。”二、宋人地理著作《方舆胜览》,祝穆作,说法与前著相映衬;三、元人张翥在《萤苑曲》中说:“香风摇荡夜游处,二十四桥珠翠尘。”指桥在隋宫;四、明画家沈周于《隋宫图》画幅上题:“唯余二十四桥月,独照游魂归洛阳。”亦指桥在隋宫;五、明人王廷相《广陵行》中说隋炀帝故事,又说:“二十四桥赤阑新,只今明月常相待。”指桥为隋宫桥;六、明人陆可敬咏隋宫,说“二十四桥明月老,紫箫声绝紫云飞”,云桥景为隋宫之景;七、清《扬州画舫录》卷十五转引,谓为隋二十四美人吹箫之地,故名;八、若干诗人简称二十四桥为“隋家桥”“隋桥”,不赘述。在世人心目中,二十四桥与隋宫、萤苑、雷塘、玉钩斜诸景属于一个整体,所谓“当年帝子到扬州,二十四桥清夜游”。桥建于隋,应当说言之成理,言之有据。
一桥还是众多桥?
这是疑问,但并非千年之疑。二十四桥,从唐人开始,本指若干桥。唐人、宋人、元人、明人均无疑问。唐人说“玉人何处教吹箫”,桥多,才宜问“何处”,如果一道桥,只好说“玉人此处教吹箫”了。宋人说“红桥二十四,总是行云处”“望极江空,二十四桥凭遍”,都是明指桥为多数。明人说:“佳名二十四,第一捣衣桥。”有第一,还有第二、第三,当然是多数了。从明后期开始,扬州逐渐出现了一处“廿四桥”,即吴家砖桥、红药桥。二十四与廿四,本来是一回事,扬州人变了一次戏法,运用数字游戏,化繁为简,化多数为个数。有人异议,认为“廿四桥”始于宋,姜白石《扬州慢》中有“念桥边红药”句。读词之误,不需要今人再发言了,李斗在二百多年前早就辨误,他说,念是思念,不是二十四,不是桥名。
大致可以认定吧:二十四桥原为众多之桥,历史相沿,特别是指城中桥楼相连、歌舞繁华之处。但明中叶以后,文徵明至扬州,大叹“二十四桥何处是?扁舟西去不胜思”,后七子之一的吴国伦也说:“二十四桥何处是?且乘明月醉扬州。”景点印象,业已模糊。应运而生,渐渐出现了一道廿四桥,好事者刻上了“烟花夜月”四个大字,作为标志。此地在蜀冈之南的隋宫故地,有胜于无,人同此心。清人认同此种做法,出现大量吟诵“廿四桥”的诗文。相应地,也出现了一桥与多桥之争。其实,二十四桥属景区,不属文物,两说可以并存,留下一点千古文化之谜,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百家争鸣,带一点神秘色彩,无伤大雅,也是一种趣味。
确数约数谁为是?
二十四桥就是二十四道桥,此说见于沈括《梦溪笔谈》。桥名许多人都知道,不再赘引。问题之一是,沈公列出的桥名不足二十四之数;问题之二是唐人张祜所吟之月明桥、唐人崔涯所吟之赤板桥并未列入;问题之三是,理解二十四桥,应该用科学分解的方法,还是应该用文学解读的方法?谁更恰当?
二十四桥之具体桥名,由唐至明,文人作品中极少触及。捣衣桥之外,说得多的是红桥,姜白石云:“红桥二十四,总是行云处。”元人宋元说:“红桥二十四,明月照笙歌。”都是总体说法。或云十三桥,十五桥,也是约数。古人设桥,未闻有编号之习,二十四,言其多也,并非确指。三十六陂春水,三十六对鸳鸯、二十四番花信、十八层地狱、十二阑干、九重天阙,都是约数。自杜牧迄于清末,咏二十四桥,纵有好事者,始终未见有逐桥吟咏之作。二十四桥为水城、桥城之总体印象,不同于二十四节气、二十四衙门、二十四诗作,是一种文学的说法,是耶非耶?
今桥如何胜旧桥?
扬州今日经济繁荣、科学昌明,所建之运河大桥、五台山大桥、解放桥、渡江桥、通扬桥、跃进桥、便益门大桥等,桥体宽大、气势雄浑,再如润扬长江大桥雄踞江上、势如飞虹,不管在桥体规模、交通作用、用材质量、科学含量、艺术造型方面,均非古桥可比。再说城中古桥,诸如虹桥、莲花桥、长春桥、凤凰桥等,业已旧貌变新颜,别具丰姿。但就影响言,不管旧桥新桥,均不及人们心中之二十四桥名闻四海,足以成为天下人魂牵梦绕之地。
扬州为水城。水城以桥闻名,展示城市艺术品位、人文情怀,桥是一道极具魅力的风景。二十四桥曾为千年扬州增色,有史可鉴。今桥胜旧桥,关键在于人文含量,如仅仅着眼于交通,无非是大桥小桥而已。至于旧桥,扬州可做的文章甚多,如修禊之虹桥、桥体别致之文津桥、以饮食著称之宵市桥、调节水位之响水桥、别具风情之美人桥、砧杵声声之捣衣桥,均属资源,可弃可用。发展旅游事业,正不必捧着金饭碗去讨饭也。今桥胜旧桥,指日可待,只是需要出新,需要创意,此话有无道理?
黄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