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因某个产业而兴旺发达,古今中外并不鲜见。扬州曾是经营盐业的中心城市,腰缠万贯的盐商聚居在此,她因此而富甲天下,成为显赫一时的城市。
南北朝时的鲍照在《芜城赋》中有过这样的描述:“歌吹沸天,孳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历代的战乱
曾使扬州毁灭殆尽,“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几度废兴,扬州屹立依然。到了清代康乾年间,扬州以盐业为发端,奇迹般地再度雄起。盐业在当时成了中华帝国的支柱产业。两淮盐课甲天下,朝廷因收取巨额盐税而得以稳固,盐商从倒腾“盐引”中获得丰厚利润。毫不夸张地说,有清一朝,如果没有两淮的盐利,一部中国近代史说不定是另一种写法。
岁月变迁,扬州盐商的风流,毕竟风吹雨打去,惟留下“断壁残垣”,供研究历史的人们去细细品味。如今,到扬州探寻盐商当年的盛况,最显眼的是他们的宅第。虽已尘垢满面,经悉心掸拂之后,仍显出楚楚动人的迷人风韵。
让濒临灭亡的老宅重放光辉,已成为现代人重视挖掘的旅游资源。个园的南部住宅,过去住满了七十二家房客,大厦将倾,火灾隐患四伏。动迁工作得到市民的支持,说是早该如此整治,还扬州最轩敞的盐商住宅以历史的本来面目。重建完成之后,旅游者在惊叹四季假山构思精巧的同时,还为大宅的宏伟显豁而啧啧称奇。
汪氏小苑也是盐商私宅,它的保存与修复可说是个奇迹。它曾被工厂占用,庆幸的是,工厂主人珍惜文物,呵护有加。主厅“春晖堂”原有六块天然大理石的壁画,画面是:古木老干、涧水清流、云海翻腾、双龙游潭、悬崖峭壁和奇草异木,天然去雕饰,珍贵异常。堂内两侧立柱悬挂一对抱厦楹联:既肎构亦肎堂丹雘墍茨喜见梓材能作室,无相犹式相好竹苞松茂还从雅什咏斯干。系近代书法名家所写,颇有文化价值。大意是,用上好的木材叠梁架屋,汪氏兄弟继承父业;弟兄之间和睦相处,家庭如松竹一样茂盛。文革罡风骤起,红卫兵造反“破四旧”,这样封资修的古董,在“小将”眼里属“四旧”范畴。灾难即将降临,厂长灵机一动,连夜找人制作半圆形的木牌,上面书写伟人语录,将原有楹联覆盖。厅堂正面的大理石壁画,也用标语口号遮盖,终使文物幸免于难。
当然,并非所有的盐商老宅都如此幸运,也有的毁于一旦。康山卢姓盐商大宅,规模恢弘,主厅设宴能摆上百桌,号称“百宴厅”。可惜,占用者玩忽职守,任由祝融肆虐,熊熊大火吞噬了几十间精美的住房,“百宴厅”灰飞烟灭。
湖上园林,扬州历来引以为豪,其中盐商的功劳不可抹杀。建郊外“别业”是为了邀功,让皇帝玩得开心。扬州北郊素来景色妖娆,画舫阑干,衣香人影。康熙数度南巡,扬州是重要一站,盐商穷奢极欲,把瘦西湖打扮得宛如人间仙境。当年兼任两淮巡盐御史的曹寅,因此亏空下国库银两,到了雍正朝,曹家为此付出惨重代价,家给抄了,官位也丢了。落魄的曹雪芹回到北京,只得蜷缩在西山黄叶村,陷入“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困境。嘉庆之后,国难频仍,扬州众多精美绝伦的湖上园林,“好一似食尽鸟投林”,毁圮坍塌,只徒有“空皮囊”了。
说一点儿不剩,那也不符合事实,湖上园林的胜迹多少还是留住了些。传说中一夜间用盐包临时垒起的白塔,巍然耸立,当然盐包早已换成砖石。盐商瞒得乾隆于一时,却不能瞒住一世,否则龙颜震怒,是要杀人的;因疏浚河道、方便交通而建造的五亭桥,仿自京师北海的五龙亭,造型独特,金碧辉煌,江南无出其右者,至今仍是扬州的标志性建筑。还有乾隆为他的母亲祝寿而建的熙春台,现在的楼堂虽非旧筑,系原地重建,雍容华贵的仪态却是不减当年,倩影倒映在碧波荡漾的湖面上,与二十四桥明月交相辉映。
与盐商文化相关的,远不止是园林和建筑,文学、戏曲、音乐、绘画、工艺、饮食……可以这样说,中华文化的所有门类,都有盐商参与其间。
盛极而衰,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盐商也不能逃脱历史规律。两淮盐务的弊端,康熙帝早有觉察,他屡次告诫曹寅,不可疏忽,千万小心,小心。乾隆朝号称盛世,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肆意挥霍的背后是内囊尽被掏空。后随着太平军兴,兵燹不断,政局衰败,盐业也走到了它的尽头。清政府改革盐政,垄断盐业的制度被打破,盐商如同没根的浮萍沉没水中,以彻底破产而告终。
然而,文化是不灭的。盐业作为封建时代商业资本运行的载体,其行业本身或许没有多少可圈可点的地方,盐商附庸风雅而对文化事业所做出的贡献,却是万古流芳,随着时光的迁延一代又一代地传播,受人称颂。扬州因盐商而声名遐迩,因拥有盐商这张古老的名片,扬州展现出无穷的文化魅力。盐商文化中的精华部分,已深入到扬州的骨髓之中,滋养这座城市的肌肤,充实了指引城市前行的灵魂。赵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