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扬州有新城和旧城之分。新城的街巷如游蛇,弯曲而幽深;旧城的街巷如梳篦,主街与支巷横平竖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家就在旧城仁丰里一带。仁丰里是条主街,南北走向,约有一里多长。与之垂直相交的是头巷、二巷、三巷直到十巷。街的两侧主要是店面,居民们则散居在各条小巷的深处。
从北往南,五巷头上有一爿
“万国理发店”。招牌很大,其实只有四张椅子。倒是有一位姓毕的老师傅,手艺很高,人也极和善,大人们都称其“老毕子”。扬州人说理发为“剪头”。小孩子胆小,剪头会哭闹,毕师傅拿着夹刨,学着汽车嘟嘟叫,念道“伢子伢子不要闹,一挂汽车头上跑”,总能逗得那些小把戏破涕为笑,乖乖地把头“剪”了。那时电风扇很稀罕,夏天将白帆布蒙在竹片上,像船帆似的,再用滑轮悬在屋梁上,一个小学徒哗哗地拉着,也能带来点凉意。理发店往南约五十米,是一座寺庙,黄墙黛瓦,松柏森然,晨钟暮鼓,回响在街巷的上空,传替世俗与上界的信息,如同一团祥云护佑着芸芸众生。相传最初这里是梁朝昭明太子萧统文选楼遗址,后来宋代岳飞抗金北上,曾在扬州暂住,他殉难后,扬州人立寺纪念,称为“旌忠寺”。听说庙里供有一尊地藏菩萨极其灵验,能救天上、人间、地狱一切众生。但这位神通广大的菩萨自身难保,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破四旧”被推倒在地,又因传说他是金心银胆,所以被开膛剖腹。旌忠寺附近排列着烧饼店、老虎灶、救火会,还有一家南货店。我常被父母差去打酒买酱菜。曲尺形的柜台上青花瓷坛装着烧酒,老板娘将漏斗插进酒瓶,再用竹制的酒端子打酒。我家常买的酱菜叫什锦菜,有红白萝卜丝、乳黄瓜、莴苣片、萝卜头、宝塔菜等,老板娘将其称好,用一张干荷叶包起。那淡淡的荷叶清香,与醇厚的酒香,混合成南货店特有的味道。
所有的小巷向东都在小秦淮河停住了脚,巷儿深沉,河儿轻盈,好像一对青梅竹马的伙伴相互依傍。河边垂柳成阴,绿枝拂水。两岸设有石头砌成的小码头,供人们洗汰取水。河里有一种扬州人叫做鲦子鱼的极多,那鱼背黑肚白,三寸来长,体形扁薄,行动极为敏捷。每有人淘米,便蜂拥游来争食漏下的碎米,唼喋之声,不绝于耳。然而只要你一伸手,倏忽之间,便消失得踪影全无。那时,住户多用井水,讲究的人家嫌井水“硬”,买河水吃,一角钱一担,便有了送水这一行。送水的人,四十来岁,光头,五短身材,肩膀已被压出两坨厚厚的死肉。每天大早,他就到河边挑水,草鞋在麻石路上留下湿湿的脚印。不知为何,挑水的汉子总是寡言少语,把水倒进用户的缸里,收了钱便走,很少与人搭腔,心思好像比肩上的担子还重。
仁丰里的南端,就是双桂泉浴室了。那时浴室没锅炉,也没自来水。浴室自备了井,全靠人工打水倒进一口大铁镬里烧热。井口约三尺,上面支着木制的滚筒,一根粗麻绳从上绕过,两端各系一只中号铁箍木桶。打水人一手送,一手拽,空桶下,实桶上,中规中律,每不落空。这既是力气活,也很要技巧,不会用的人,往往空桶沉不下去,任你怎么忙乎也打不上水来。进浴室先要买澡筹,雅室卖一角八分,中室卖一角二分,最次的普室八分一位。雅室都是些老澡客,有钱也有闲。所谓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指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一般下午四五点钟来,来后并不下池洗,先递上一根大前门烟给跑堂的师傅,泡上一壶魁龙珠茶,摆上桃酥、蜜三刀等茶食,侧躺在睡椅上,边吃边谈山海经,扬州人称其为“吃下午”。到晚上七八点钟,吃好了,谈够了,才慢悠悠地脱了衣服,下池泡澡。用他们的话说,这时汤正汽圆,养人。浴池用白汉玉砌成,分头池、中池、娃娃池三个区域。头池下面正对着铁镬,水最烫,咕咕地冒着泡。上面有方格木栅隔着,喜好热水者,如猴子般坐在周围,拈着毛巾透过木栅蘸着水洗,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中池最大,水温适中,洗的人最多。人们围坐在池边,搓擦洗汰,水汽氤氲,人声鼎沸。娃娃池小,水温最低,适合小孩子洗,名副其实。那时,我通常在周六的晚上去洗澡,买八分的澡筹。那时段洗澡的人最多,不仅附近的居民,周边农村的人也来。忙了没位置就耐心地候着,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慢吞吞地穿衣戴帽。等到位置,脱了衣服下池,木屐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响声,心情好极了!池里水汽弥漫,到处是人,如同汤锅里的饺子。有时被肥皂染白的池水里还浮着一些带芒的麦粒,随波荡漾。大概是农村人带进来的吧。说来奇怪,我就是在浴池里认识麦子的。
往事如烟,记忆中的仁丰里已渐渐泛黄,只是旌忠寺的钟声仍时常在脑海里盘旋。■何广陵